【暗布烧】谋杀是一件优雅的事

执风 · 发表于 2013-8-2 23:11: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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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理小说家蒙超正坐在自家的落地窗前品着一杯速溶咖啡，他稍稍眯起那双细长的狐狸般的眼睛，似乎在感受阳光细细的抚摸。这是他每天的必修活动，当上午的小说阅读时间结束之后，他就会唤钟点工小梅为他冲一杯咖啡，然后躺到那张花了他四千大洋的豪华躺椅上，静静地享受时间的流淌和思绪的飞逸。他把这个叫做侦探时间，整理最新的灵感，以便下午可以投入全身心的写作。
　　　　不过，今天恐怕无法完整地渡过侦探时间，出版社的简玉一早就打来电话，说会在中午的时候来拜访。蒙超不是那种不讲情面的人，尤其对美女通常都敬让三分，因此满口答应了这次他并不期待的会面。
　　　　然而过了正午，简玉却音讯全无，连一个电话短信都没有。蒙超开始有些不耐烦，让小梅把准备好的午饭端出来。他的行事准则是过期不候，绝不姑息不守时的人。今天小梅做的是意式利索托饭，番茄肉酱做的汁配上松软的米饭——蒙超对这个新雇的钟点工非常满意。他已年届不惑，很多人劝他应该尽快找一个女人共度余生，不过他总自嘲式地笑道，因曾经历过一番梦幻，故不愿再将此事拾起，有合意的钟点工就够了。这种知识分子黏着顽固的个性有时候真让人无话可说。他示意小梅可以下班回家，自己对着午饭狼吞虎咽起来。小梅刚走不久，门铃就响了。蒙超把门铃声做得很响，一般客人按一下就可以听见。但今天这位客人似有十万火急之事，按起来没完没了，催得蒙超“蹭”地从椅子上跳起来。
　　　　门外站着一个年轻男子，约摸20岁不到的年纪，穿着一条破了洞的牛仔裤和一件缀满亮片的短装上衣，留着眼下最风靡的“刺猬头”——一把头发像茂盛的葱苗一样在头皮上面滋长着。小伙子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插在仔裤口袋，斜着脑袋问道：“这是蒙超老师的家吗？”
　　　　蒙超见他虽然打扮得很突兀，但面貌清秀，谈吐之间透露出充分的教养，便温和地答道：“我就是蒙超，请问你有什么事？”
　　　　“我是简玉阿姨介绍来的，我想跟你谈谈关于谋杀的事。”小伙子皮笑肉不笑，让人看不出他内心真正的想法。
　　　　“谋杀？你这是什么意思？”蒙超像吃了一记闷棍，还没能从惊讶中缓过来，“有人要谋杀你？”
　　　　小伙子红润的脸上更添了一丝红晕，压低声音说道：“不是的，是我有一个杀人的计划，想听听你的意见。”
　　　　蒙超无法掩饰内心的震动，警觉地朝小伙子身后看了看，连忙把他拉进屋子里面。
　　　　
　　　　蒙超让这位自称叫做佟宇的年轻人在客厅的餐桌旁坐下。他的屋子其实也并不大，只有一个带阳台的客厅和一个卧房，所以平时他都在餐桌旁待客，在卧房写作。由于小梅回家了，蒙超只好自己冲调速溶咖啡，佟宇在一旁说：“老师，您该有个咖啡机了。”蒙超并不理会，径直说道：“能不能先自我介绍一下！你是谁，跟简玉是什么关系，你来找我究竟是什么事呢？”
　　　　年轻人把后背往椅子上面一靠，旧红木椅发出“嘎吱”的声响。他说：“简阿姨是我爸爸的好朋友，跟我也一直很要好，所以我说想找个侦探小说家聊聊的时候，她跟我推荐了你。对了，顺便提一句，我爸就是佟有为，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
　　　　蒙超把自己陷在躺椅深处，以掩藏自己瞬间的表情转换，说道：“是那个宏声集团的总裁么？最近刚买了一架私人飞机的？”
　　　　“没错，就是他，最近新闻多，我估计应该还比较耳熟。”佟宇冷冰冰地说道，“我要跟你讨论的就是，我想谋杀我爸爸！”
　　　　“你不是在开玩笑？”蒙超难以抑制声音里的那一丝激动，“为什么呢？你打算怎么做？”
　　　　“Perfect！果然是专业作家，我对你的反应很满意，哈哈！”那张年轻幼稚的脸上露出不该有的成年人的狡诘，“我全部都会告诉你，我会满足你的好奇心。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蒙照从躺椅上坐起来，说：“什么条件？”
　　　　佟宇的神情又恢复幼稚，说：“我希望你把这件事写成一本小说。”
　　　　“把你的杀人过程写成小说？疯了！孩子，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对不对？”
　　　　“您这个反应就不好了，您应该相信我的话，事实上我的计划已经开始实施了。”
　　　　蒙超的手心都捏出了一把冷汗，他感到自己正在掉进一个陷阱里面，稍一失足就万劫不复。“那么，你都已经做了什么？”
　　　　“呵呵，蒙老师，我很聪明的，不要想从我嘴里套到任何情报，除非你答应为我写这部小说。”佟宇笑道。“还有，除非小说全部完成，否则你不能对任何人透露一个字。”
　　　　“可是，如果我知道了你整个杀人计划，却缄口不言，不就成了你的帮凶？”
　　　　佟宇像个孩子一样笑了：“蒙老师，您可以自己衡量……想知道我的犯罪计划和不做我的帮凶，这两者不可兼得。”
　　　　“你也不怕我去报警吗？”蒙超反诘道。
　　　　“你要对警察说什么呢？说我告诉你我要杀人？证据呢？警察会相信你吗？”佟宇边说边观察着蒙超的表情变化，“其实蒙老师，接受我的提议对你并无坏处。我听简阿姨说，最近推理小说圈里面新人辈出，您已经很久没有新作面世了。而且您这个房子也太局促，是时候该换大点的了。如果有了一本以真实背景为依托的推理小说，这一切难道不是唾手可得？”
　　　　“可是，如果小说面世，你不就会被警方抓起来了吗？这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事，未免太离谱了。”蒙超依然对佟宇的话的真实性表示怀疑。
　　　　“我有必死的决心！”那张年轻的脸突然变得异常严肃，“我恨死这个男人了，我要和他同归于尽。所以，你不必担心计划败露。”
　　　　“既然你连死都不怕，为何要多此一举让我写书呢？你去自首不就好了。”
　　　　“哈哈哈！”佟宇笑得顶上的头发直颤，“死有重于泰山，也有轻于鸿毛。虽然我决心要死，但我希望是轰轰烈烈，至少也得排上今年全国的十大新闻。蒙老师，你写了那么多侦探小说，难道还不理解最基本的犯罪心理学吗？”
　　　　
　　　　蒙超和佟宇就撰写推理小说的事情签好了一份秘密的协议。虽然蒙超感到此事大有蹊跷，可是经不住好奇心的驱使和一本空前绝后的超真实推理小说的诱惑，他决定暂时答应佟宇的要求，再伺机而动掌握主导。
　　　　佟宇开始娓娓道来他的杀人计划。“首先我得跟你交待清楚我的杀人动机。很简单，复仇！为我妈复仇！我相信是我爸杀了我妈。”
　　　　“你有什么证据吗？”蒙超由于激动，手里的小本差点就没拿住。
　　　　“我爸有外遇，一直都有。我从小就看他带不同的女人回家，而我妈一直忍气吞声。可就算是这样，我爸还是不放过她，他在她每天喝的参茶里面下毒，我妈就这么慢慢地不断积累着毒素，终于诱发了心脏病。”佟宇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一定会说可能她本来就有心脏病，你也一定会问我怎么知道我爸在下毒。事实上，我亲耳听到他对他的情妇说：‘快了快了，还差几天就好了。’这之后三天，我妈就因心脏病卒发过世了。我在家里还找到了X药，医生说这种药是治疗心脏病的，但是吃多了会产生心脏病发作的效果。”
　　　　蒙超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为什么不去报警呢？”
　　　　“蒙老师，你也太天真了。别说我手里一点证据都没有，就算铁证如山，以我爸的财力和ZF的人脉关系，他最终肯定能够逍遥法外的。而我却反而会落得打草惊蛇又丢掉继承权的下场。”
　　　　“好吧……你继续。”蒙超感觉面子有点挂不住。
　　　　佟宇的眼珠转动了一下，白皙的小脸上生出几丝天真。“蒙老师，你对谋杀这个词，有什么样的见解？”
　　　　蒙超对于佟宇这话锋一转感到很是迷惑，勉强应道：“谋杀……就是为了得到某种利益有预谋地杀害他人性命。我是这么理解的。”
　　　　“你的理解太精辟了。我一直就觉得，杀人和谋杀其实是两回事，很多人都在杀人，比如军人、警察、医生……他们都可以轻而易举地夺走一个人的性命，但是他们不犯法，也不构成谋杀。还有一些人，他们杀人犯法，可在我看来也算不上谋杀，比如强盗、土匪、侵略者，他们那种只能称之为杀戮。我觉得真正的谋杀，应该是精思巧构的，应该是处心积虑的，应该是优雅睿智的……”佟宇说着说着仿佛陷入了某种妄想状态，神情接近于某个在西藏布达拉宫前虔诚祷告的人。
　　　　“如果非要这样说的话，谋杀确实是一件优雅的事。”蒙超似乎也被这个论点所折服，“能够做一次完美犯罪，就好像艺术家雕刻一件作品一样，都是充满激情和美的。那么，你的这个作品是怎么样设计的呢？”
　　　　佟宇被这番恭维说得更加陶醉，声音都开始飘忽起来：“我要做的正是这样的一次犯罪。不露痕迹，借刀杀人。我的父亲从年轻的时候起就有心脏病，他发迹的这几年工作压力相当大，还曾经住院过好几次。老师，让一个本来就有心脏病的人病发身亡，这应该是合情又合理的事吧？”
　　　　蒙超点头，两眼深深地注视着眼前的这张年轻面孔。
　　　　“嗯！最好的犯罪就是结合被害人自身的特点。”佟宇笑道，“别看我父亲平时叱咤风云，对员工呼来喝去，其实内心是个特别胆小怕事的人，还有点恐高。他因为常年身体有病，也不爱外出，去年开始更是变得很怪僻，在我们家的别墅旁单独盖了一个小木房子，说是这种结构有利于健康，很多时候晚上也睡在那里。”佟宇说着声音低沉下来，磁性的嗓音中开始透露中几丝恐怖：“我的计划就是在深夜用起重机把那间小木屋整个吊起到空中，然后把老头叫醒让他开门，我想他一定会吓得心脏病突发的……蒙老师，你觉得我的主意怎么样？”
　　　　蒙超不动声色地听着，手指关节在轻轻作响。“我似乎在某篇推理小说中见到过这个手法，好像是赤川次郎的……你确定这种方法能把心脏病诱发出来吗？”
　　　　“呵呵，蒙老师！我真的太喜欢你了，专家果然是有共同语言。”佟宇的脸上充满了自信的笑，“事实上，我父亲之所以搬出去住的原因之一就是，我们别墅的房间全是落地玻璃窗，父亲曾经因为站在窗前惧高而诱发过心脏病。而那间小木屋，则是在我的暗示下建造的。你瞧，我不是告诉你我已经开始部署了么？”
　　　　“原来如此。那么你怎么请起重机的工人，又怎么隐瞒你的意图呢？”蒙超问道，“还有，你打算什么时候实施这个计划？”
　　　　“这一步确实是最困难的，必须找到一个完全值得信任的人，并且事成之后他要消失得无影无踪。此外，半夜开动起重机的话也很容易被人发现。”佟宇认真地分析道，“从这一点来讲，这个计划还有美中不足的地方。然而，因天时地利，这最后一点的障碍也被完全破除。你要知道我父亲的企业是做大型基础建设的，他们每年都会从国外定购一些基建的机器和设备。我以父亲的名义向国外定购了一套全自动的小型起重机，到时候我会借口说家门口的石狮子需要搬动以改善风水而把它搁置在我家的花园里面。这种小型起重机最先进的地方在于可以遥控操作，我已经让供货商把它的遥控按钮做成普通开关的样子，到时候我把这个开关加载到父亲床头的关灯开关上……呵呵，父亲就会自己把起重机打开了。当然，那一天我会带着全家去澳门度假，完美的不在场证明。老头可能做梦也想不到他床头的开关竟然是起重机的按钮……”
　　　　“可是，谁来收拾残剧呢？”蒙超对此依然表示怀疑，“警方来的时候，如果看到半吊在空中的起重机，不就明白一切了么？”
　　　　“我当然会提前一班飞机赶回家里，把起重机放下来，然后卸掉跟木屋的挂钩。再作为案件的第一发现人等候警察的到来。”佟宇说道。“怎么样？天衣无缝吧？”
　　　　蒙超将信将疑地说：“我不是很确定你这个计划能实施到什么地步，也就是说它的可操作性还有待论证。不过，你既然制定了这么完美的计划，为何还要我写小说出来呢？你自己留着继续好好过日子，不好吗？”
　　　　“蒙老师，我已经说过了，我有必死的决心。我母亲一生凄凉，我是她唯一的安慰和希望。可是，她活在这世上的时候，连一天好日子都没有过过，我这个儿子连一点孝心都没有为她尽过。”佟宇突然间跟刚才年轻气盛的样子判若两人，“我不愿意她一个人在地下孤苦无依，我得去陪她，保护她。蒙老师，以她的个性，肯定会地下受到欺负的，你说对吗？”
　　　　蒙超皱着眉，用力地点了点头。仿佛是被佟宇的这番话打动，眼睛里面也有了几圈泪水。
　　　　“我下次来，将会告诉你我母亲的故事。我希望你用大量的篇幅来交待我的动机，也就是关于我母亲所受的不公平待遇，我复仇的动机！”佟宇说道。
　　　　蒙超心头一悸，应承下来。这绝对将是一篇空前绝后的旷世巨著。
　　　　
　　　　佟宇的第二次造访差不多相隔了三天的时间。这次他穿了一件运动衫，下面是直筒裤，白皙的小脸看上去还是那么稚嫩。刚在客厅的餐桌旁坐下，他便不满地叫道：“我真的受不了那个老头了，疑心病太重，现在整天都怀疑我们在他的饭菜里面下药。医生是说让我们给他在饮料里面放入一些安定片，不过所有端给他的饮料他都不喝，全部都是自己烧水喝，我们哪儿有机会给他加药啊！”
　　　　“你父亲有点精神上的问题吗？”蒙超把速溶咖啡递给佟宇问道。
　　　　“呵呵，亏心事做多了吧？难免疑心这个，疑心那个……医生说是有点轻度情绪障碍，其实我觉得他一直都这样。当初他怀疑我母亲有外遇的时候，天天查她的手机、电话记录，找人跟踪……甚至到现在他都没有放弃追查那个奸夫，真是个让人厌恶之极的老头子。”佟宇口没遮拦地说道，“我现在很担心，他总说有人要害他，不知道是真的觉察到了还是神经质……我计划了这么久，可不能功亏一篑！”
　　　　“其实，真的要杀一个人的话，不必这么多复杂的步骤，直接用刀捅死是最干净利落的。”蒙超略带讽刺地说道。
　　　　“蒙老师，你在笑话我是不是？你一定觉得我是怕死，所以才计划了半天想逃脱罪责，是吧？”佟宇脸色阴沉下来，“看来你一直都不相信我有必死的决心。你无法明白我究竟抱着怎样的心情来跟你讨论这些。我不是怕死，我是巴不得自己马上就能去死。杀死父亲不过是我死之前想为妈妈做的最后一件事。”
　　　　蒙超心下吃了一惊，不知道他这话中究竟隐含着什么意思。
　　　　只见佟宇突然双手掩面，喉咙里面发出呜咽的声音。“你都知道的，我母亲有心脏病，我父亲也有心脏病，而事实上，我是先天性的心脏瓣膜缺失。我从小就知道自己活不了多长，我的人生是按照20岁来计划的。在这之前，大人们都纵容着我，要玩什么要吃什么，从来没有人敢阻止我。可是，就算是享尽人间的荣华富贵又有什么意义？在我死去的那一刻，什么都不会在这世上留下。我曾经很爱好文学，我想在自己死之前写出一本旷世巨著，然而终于还是发现没有那个天分。时间走得好快，最近心脏犯病的次数越来越多，我知道自己日子并不多了，可是我不甘心，真的很不甘心。我一定要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点什么，留下我曾经生活过，曾经灿烂过的痕迹。
　　　　“蒙老师，我最想留下的就是一本书。法国作家杜拉斯的小说《来自中国北方的情人》你看过吗？她说，最终我们都会死，但是会有书留下，那些书会带着我们的爱直到永远。我相信这一点，我的生命可以在你的小说中延续。”佟宇认真地说道，“如果可以，我希望自己来写这本书，不过能够设计一个完美犯罪的计划已经让我心满意足了。蒙老师，现在你能明白我的心情了吗？”
　　　　蒙超的眼神里面充满了各种各样的情绪，他似乎看到了某个年轻时代的影子。“是的，书会留下，不可能不是这样！那么，你希望书里面还有些什么内容呢？”
　　　　
　　　　佟宇走后，蒙超开始动手写小说。他把笔记本电脑拿到了客厅，对着佟宇坐过的那个空椅子，开始敲打起键盘来。当然，在开始之前他仍然不忘给自己冲一杯咖啡。不过今天的咖啡喝起来似乎有点酸有点苦，或许是佟宇那段令人震撼的故事在他胃中来回振荡，导致味觉也变得呆滞了。他一向信奉推理小说的灵魂不在于犯罪的手段本身，那些追求复杂精致的诡计的作品他一点也看不上。只有罪犯本身才是推理小说的精华，好的罪犯能够让一个故事荡气回肠，让读者身体里的每一个毛孔都被那种强大的力量所贯穿。那种力量就是犯罪的信念，像艺术家雕刻大卫·科波菲尔，画家临摹蒙娜丽莎的微笑，作家写出自己的绝世之作一般，专心致志，绝无旁逸。而这种信念来自于长年积累的痛苦，在地狱中堕落沉浮的生活，对人性彻底的失望和放弃……所有的一切最终将铸成一个最坚定的犯罪信念，将阻挡在路上的一切统统铲除。
　　　　想到这里，蒙超急促地呼吸了一口，心脏不由得剧烈跳动起来。佟宇有胆有谋，但两者都不足。年轻气盛，这是典型的冲动型犯罪的性格，但是他又处心积虑，步步为营。这个年轻人具备了成为一个优秀罪犯的素质，只是隐约中似乎差了点什么……就是这一点点的误差，或许会让他走上万劫不复的境地。蒙超使劲地摇了摇头，把脑中的这些杂念都铲除，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地敲下《谋杀是一件优雅的事》。
　　　　
　　　　佟宇的最后一次拜访是在傍晚。夕阳从蒙超的落地窗照射进来，晚霞如血染的一般红。蒙超看着背对着夕阳的佟宇，好像他正置身于炼狱之中，令人心悸。佟宇看了蒙超写的一段小说的开头，说道：“这个语气还是不够视死如归，我希望你能把我写成一个英雄。我中学的时候有过一次转校的经历。那里的人对新来的同学总是要往死里欺负，让新人服帖。我当时每天都会在校门口、厕所里、教学楼的楼梯间被不同的大佬拦住，一顿拳打脚踢，然后鼻青脸肿地回家。可是，我一句话都没有对家里人抱怨，我耐着性子一直等着，直到他们终于认可我，把我纳入他们的圈子里面。然后有一天，我把他们全部的人员名单交到了学校和教育局，再通过我父亲的关系，把这些杂碎全部从学校里面清除出去。蒙老师，我是这样的一个人，既能忍辱偷生也会心狠手辣。我读过很多伟人传记，我想在这两点上，我完全可以算是个枭雄，对吧？你能写出这种气度吗？”
　　　　蒙超对于这番孩子般的夸耀暗自乐了一下，撇了撇嘴说：“那么，用第一人称来写出你的心理活动，可以吗？”
　　　　佟宇的脸上长满了义无反顾的神情，说道：“那正是我想要的效果。其实，这次也有人劝我买凶，还有朋友说可以帮我找到黑社会……”
　　　　“哦？”蒙超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你答应了？”
　　　　“当然不会！那样还有什么意义呢？上一次我已经跟您说的很清楚了。”佟宇说道，“我不单是要杀掉他那么简单，我要的是一件谋杀案，一次精心策划的谋杀。就算有个人拿着刀去帮我把那个老头子捅死了，那也是我的罪孽啊！我记得亚里士多德把道德仅仅限于意志的行为，比如一个人想杀死另一个人，那么光是这种念想本身就是一种犯罪；相反的如果我无意杀死某人，却由于机缘巧合而令他丧命，那么从这个角度来说我是无辜的。我很赞同这个观点，一个人的意志强大到让别人替他去杀人，那么真正有罪的应该是那么有杀人动机的人才对。”
　　　　“你真是很有想法的年轻人哪！”蒙超似乎在赞扬他，“你觉得你是一个英雄？一个敢于承担的人！”
　　　　“是，这是我做人的原则。或许你会觉得我很天真，但我相信付出什么总能得到什么。别人不欠我什么，我决不多要一分一毫。但是别人欠我的，一分都不能少。”佟宇说这话的时候，有一种恶狠狠的咬牙切齿的意味。
　　　　蒙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你有没有想过，你这个计划可能会出现一些意外的差池？比如起重机未能如常工作，或者有人在你赶回家之前发现了尸体？”
　　　　“不至于这么背吧？”佟宇皱了皱眉头，有些懊恼的样子。“如果真的发生那种事，我只好硬来了。反正我已经决心让他三更死，无论如何也不会留他到五更。我觉得我的计划前面是没什么问题，倒是如果让别人先发现了尸体……”他苦恼地思索了片刻，抬起头说：“那我就承认是我干的……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已经跟你说过很多次，我有必死的决心。呵呵，只可惜您的小说里面，就得虚构一些情节了。”
　　
　　　　夕阳西沉，两人才把小说的内容谈妥。佟宇郑重地对蒙超说道：“一切拜托了。我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但我必须亲自把它走到底。”
　　　　蒙超眯起眼睛，说：“那么，你打算什么时候实施呢？”
　　　　“十月一日晚上。那天我会利用长假带全家出去玩，走之前部署好一切，回来的时候就等着给老头子收尸了。”佟宇说道。“再见，蒙老师。哦，不对！我想我们不会有机会再见了，除非你在我行刑前来监狱探我，到时我或许可以告知你更多实际的详情。当然，如果你担心和你扯上关系，不来也行。我会通过渠道把我犯罪的手记交给您。真希望能在临死之前看到这本著作的出版啊！”
　　　　“嗯……出版商方面……”蒙超迟疑了一下。
　　　　“这个你放心，我已经跟简玉阿姨谈好了，她会无条件地支持您。”佟宇再一次深深地看了蒙超一眼，眼神中藏着一种深深的哀怨，“蒙老师，您一定要把这本书写出来！请你多保重！”
　　　　蒙超跟他握手道别。关上门的那一刻，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白痴！”
　　　　
　　　　十月二日早晨。蒙超一夜未眠。从床上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取信箱取晨报。来不及洗脸刷牙，就匆匆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坐到餐桌边上读起报纸来。只见《新晋富翁惨遭杀害，警方怀疑入室抢劫》的标题被刊登在社会新闻的头条，蒙超的心脏“砰砰”跳起来。新闻中写道：
　　　　今天清晨，一位晨练老人发现富翁佟有为的别墅大门敞开，疑似有外人侵入，于是进去查看。只见富翁佟有为在别墅旁的小木屋中被人杀害，身中数刀，已死亡多时。别墅中失窃现金两千元，其他物品均未有移动的迹象。在死者握紧的拳头中留有一些毛发类的物质，怀疑是犯人在与死者的搏斗当中被揪下来的。警方初步怀疑是入室抢劫。但根据法医对伤势的鉴定，凶手入刀极快极狠，不排除是仇杀的可能。此外，死者的家属昨天去了澳门旅行，得知此消息后正在回程的途中。
　　　　蒙超深吸一口气，愤怒地站了起来，走到电话机旁拨通了警察局：“喂，110吗？今天早上的案子，我有一些线索提供。”
　　　　
　　　　高警官坐在推理小说家蒙超的面前，他一直对写推理故事的人感到很好奇，他们明明没有经历过真实的杀人案件，却能把故事写得那么惟妙惟俏，真是群奇怪的人。“诶，那么你是说凶手可能是死者的儿子佟宇？”高警官说道。
　　　　“是的，佟宇曾经来找过我，说要为他母亲复仇，因为他怀疑是他的父亲毒死了他的母亲。”蒙超低沉着嗓子说，“他向我描述了一个犯罪计划，并且请求我把他的犯罪事实写成一本小说。”
　　　　“什么？他主动去告诉你他要杀人？”高警官瞪大了眼睛，“这位老师，你是在说笑吧？”高警官说着，上下打量了对方一遍，以确认是不是有点精神问题。
　　　　“我知道你们肯定不信。老实说，当时他对我讲这个计划的时候，我也不信。但是他说他愿意承担杀人的罪责，他只是想让自己的这次犯罪变得像一个艺术品，能够被人赏识。你知道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谋杀是一件优雅的事。”蒙超说道。
　　　　高警官不言语，依然觉得对方脑子出了毛病。
　　　　“我知道跟你们说再多也没用，你可以看看，这是我们签订的协议。还有我写的小说的第一章节……”蒙超拿出了那份秘密协议，“当时我跟他签下协议的时候，只是想先从他口中套得犯罪的详细情况，将计就计。不过，我没想到他真的那么做了。其实他的犯罪计划可操作性很差的。”
　　　　高警官看了看协议书，示意蒙超继续说下去。
　　　　于是，蒙超就把佟宇告诉他的犯罪计划原封不动地说了出来。说完之后，大吸了一口气，像是把心头的一块大石头落了地。
　　　　“不过，佟有为最终的死法跟佟宇说的不一致啊！他是被人用刀捅死的，不是被吓死的。”高警官疑惑道。
　　　　“呵呵，我本来就说他的计划可操作性很差嘛，或许佟有为发现了他的阴谋，两人争执起来，佟宇就错手把他杀了。”蒙超盯着高警官道。
　　　　“但是，佟宇昨天晚上一直在澳门呢。他们全家现在应该正在从机场赶来的路上。”高警官说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那也许是佟宇感到起重机那个策划太扯了，所以换了个方案吧。比如雇个杀手之类的，其实要简单容易得多。”蒙超说道，“等佟宇来了，我可以问他详细的情况。只要我答应还给他写小说，我想他会认罪的。”
　　　　
　　　　中午时分，佟家人来到了警察局。佟宇被带到了单独的侦讯室。蒙超坐在外面的等待椅上，心情焦急。大约40分钟之后，高警官和一位年轻的警员带着佟宇走了出来。高警官面色铁青地说道：“蒙先生，恐怕我们得去你家搜查一下！我已经申请了搜索令。”
　　　　“啊？这是为什么？”蒙超大惊失色，看看高警官，又看看佟宇，“搜查我家干什么？我只是来提供线索的！”
　　　　佟宇的脸上带着王者的微笑，走近来拍拍蒙超的肩膀说道：“蒙老师，我知道你跟我母亲曾经有过一段婚外情。那是在我五岁的时候，我父亲事业蒸蒸日上却把我母亲冷落在家。你通过简玉阿姨认识了我妈，两个人就此坠入爱河，不可自拔。父亲知道了这件事非常愤怒，扬言要查出你的身份，把你杀掉。都是母亲一手帮你挡住了。可是，父亲的愤怒难平，这才设计害死母亲……其实我父亲根本没有爱过我母亲，他只是不容许别人抢夺属于他的东西。你知道了母亲被害的真相，所以决心为她复仇！”
　　　　蒙超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你怎么可以这样，你居然倒打一耙！你你你……”他的脑中猛然涌现出无数的画面。佟宇戴着各种表情对他说着：“我觉得真正的谋杀，应该是精思巧构的，应该是处心积虑的，应该是优雅睿智的……”；“蒙老师，我已经说过了，我有必死的决心”；“我不愿意她一个人在地下孤苦无依，我得去陪她，保护她。蒙老师，以她的个性，肯定会地下受到欺负的，你说对吗？”；“我不是怕死，我是巴不得自己马上就能去死。杀死父亲不过是我死之前想为妈妈做的最后一件事”；“就算有个人拿着刀去帮我把那个老头子捅死了，那也是我的罪孽啊……比如一个人想杀死另一个人，那么光是这种想念本身就是一种犯罪”；“蒙老师，您一定要把这本书写出来！请你多保重”；“当然，那一天我会带着全家去澳门度假，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原来，佟宇对他说过的每一个字都是如此的处心积虑。
　　　　“呵呵呵，蒙老师！想不到你居然还能伪造出这种杀人协议书来诬蔑我……”佟宇一本正经地呵斥道，“你才是恶人先告状！我不过向你透露了十一期间我们全家要出去旅行，你就乘机下次毒手，还要栽赃嫁祸。我真的很后悔认识你！”
　　　　“小说……你也不要了吗？”蒙超颤抖着声音问，语气中毫无把握。
　　　　“小说？什么小说？”佟宇装作好奇地拿过高警官手中的稿件，大笑道，“您居然还打算用这种东西来嫁祸给我？您写了那么多侦探小说，难道不知道这种幻想类文字根本没法作为证据的吗？”
　　　　蒙超的神情开始有些恍惚，他望着头顶的日光灯，感到全世界都变得刷白刷白的，明晃晃的光似乎要把他照回原型。“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谋杀果真是一件优雅的事！佟宇，你好！我总算是明白了。”
　　　　
　　　　不久，警方在蒙超的屋里面找到了杀人的刀具以及被窃取的两千元现金，死者佟有为手中的毛发也与蒙超的DNA完全一致。蒙超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他蹲在冰冷阴暗的监狱里面，那晚的一幕幕不停地在脑海中回放。
　　　　从佟宇的对话中，可以看出他只是一头初生的牛犊，虽然不怕老虎吃掉它，却也没有成熟稳重的做事方法。他的犯罪计划听起来固然颇有道理，可是稍有差池就可能功亏一篑。蒙超点了一根烟，在沙发里面苦苦思索着。没想到，佟宇的母亲晓玲，也就是蒙超曾经的恋人竟然是被他父亲毒死的。当初，他们俩曾计划私奔，但晓玲怕佟有为的势力太广，日后可能会对蒙超不利，甚至加害他的性命，终于决定挥剑斩情丝，回到佟有为的身边去。可是没想到，佟有为居然如此残忍地害死自己的妻子，蒙超内心的愤怒就像一团火，连同他那死去的爱情一起在胸口熊熊灼烧。一定要确保佟宇的计划万无一失，一定要让他复仇成功，因为这也是蒙超他自己的复仇。
　　　　十月一日深夜。蒙超悄悄地来到佟家的别墅，大门敞开着，只有别墅旁的小木屋透出一丝亮光。木屋的背后有一个大型的起重机，像一尊黑漆漆的死神，把守着。看来，佟宇的计划还是按部就班地在进行着，蒙超心里松了口气，不过为什么这么晚了佟有为还不睡呢？他轻轻地靠近，从木窗子的缝隙向里面看。只见佟有为安静地坐在床边，背对着窗户，似乎正在看着什么文件。突然，佟有为转过身，似乎发现了蒙超的存在。
　　　　佟有为大步朝门边走来，打开门大叫：“站住！你是什么人？”
　　　　蒙超一时间慌了神，不知道该回答什么。
　　　　“你就是那个跟我老婆勾搭上的男人吧？你们这对狗男女！”佟有为居然说出了意料之外的话，他怎么会知道蒙超的身份？
　　　　但是，蒙超想不了那么多。因为佟有为手上拿着一把刀，正要向他刺过来。蒙超一个反手将他制住，夺下了那把刀。这时，他脑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按照佟宇的方法，今天是不太可能达成了。不如我亲手将这个老头杀了，反正没有人知道我的动机，到时候我把这一切都赖到佟宇头上就行了。”
　　　　恶念一出，似水难收。蒙超当下几刀，佟有为就不再有任何挣扎。他匆匆离开的时候，突然想起佟宇的话：“老师，您该有个咖啡机了。”机会就在眼前，而且可以趁机混淆警方的视线——不会有人联想到他的。于是，他取走了抽屉里的两千元现金。
　　　　然而，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佟有为竟然拔下了他的几根头发。第二天，当他在电视中看到这则新闻的时候，惊吓得肝脏都抖动起来。警方很快就会查到他头上，到时候肯定铁证如山，无处可逃。他再次想起佟宇说过的话：“就算有个人拿着刀去帮我把那个老头子捅死了，那也是我的罪孽啊！”是的，佟宇的心脏病是无可医治的了，他曾经偷偷去佟宇的私人医生那边打听过。蒙超迅速地盘算着，为了他的旷世小说，佟宇应该不会愿意让作家先死。那么，先下手为强，趁警方还没有查到这里，赶紧把佟宇推出去！
　　　　蒙超闭起了眼睛，再次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原来年轻气盛，会冲动性犯罪的人不是佟宇，而是他自己。他还是那个想带着晓玲私奔的少年，为了爱能够不顾一切。当年放手让晓玲回去的那份懊悔，终于在她儿子的促成下补偿回来了。只是，还有一件事，还有一件事是他所不能明白的。佟宇这么做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佟宇此时正躺在夏威夷的阳光沙滩椅上，眯着眼睛，哼着小曲，感到生活充满了美好。眼前所有阻碍他的杂草已经全部铲除。再也不必看父亲的脸色，再也没有人可以对他买一辆跑车指指点点，更无须再为任何人装出亲热的恶心模样。当父亲从医生那里得知自己患了胃癌，并提出要追查母亲的奸夫时，整个计划就已经在他脑中盘旋了。等到他发现这个奸夫正好是个落魄的推理小说家的时候，他知道神正在帮助他。
　　　　他花了近半年的时间来调查蒙超的底细，阅读了他写的全部小说。事实上，一个人的文字是他最深的印记，只要反复推敲，就能知道此人的性格特点和行为方式。蒙超的小说里总是用一种忏悔的口吻描述着一段青葱岁月，常常出现一个有钱的势利鬼和一个落魄却机智的侦探之间的对决。还有一位不时出现的善良女法官，那的的确确是他母亲的化身。他知道蒙超从未忘记过他母亲，小说里面所有对爱和往事的描写都是以他们曾经的感情作为蓝本。佟宇的嘴角不禁露出一丝微笑，他知道自己的胜算很大。
　　　　首先，要编造一个惟妙惟俏的杀妻故事，来激起蒙超的满腔仇恨。然后要充分地装傻充愣，让对方认为自己是个傻弱的毛头小子。这样，对方亲自到现场查看作案情形的可能性就很高了。此外，还要让对方确信，自己有承担全部罪责的觉悟，好让对方毫不羞愧地将罪行嫁祸到自己身上。接着，告诉父亲那个奸夫会在深夜来访——按照父亲的个性，都不必为他准备刀具。在向父亲多次汇报奸夫行踪的对话中，他已经充分体会到父亲要将其置之死地的决心。他知道他跟父亲很相象，他们都是做事情不留余地的人，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父亲某次曾经不小心说漏了嘴，表示要亲手了结当年的这段怨恨。在父亲的心中，母亲是因为思念那个奸夫，郁郁而终的。父亲很爱母亲，特别是到了晚年，常常对着母亲的照片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他必然无法原谅当年夺走母亲的心的那个恶人。
　　　　两个人的个性和动机，结合起来就能成就最完美的犯罪。佟宇只需带上全家老小去澳门快乐地旅行，等着回来看好戏。
　　　　事情会有几种发展方向。最差的情况是蒙超根本没有去现场，那么就告诉他行动失败，再伺机下一个方案——不过根据对蒙超个性的掌握，这种情况出现的可能性很低。第二种情况，蒙超来到现场，却没有与父亲发生冲突——这个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已经事先通知父亲蒙超会来，父亲必然严阵以待，绝无可能放过这头走投无路的狼。最后一种情况就是两人发生流血冲突。如果父亲杀死了蒙超，那么下半辈子就得蹲在监狱里面，整个宏声集团必将由他掌管。如果蒙超杀死了父亲，那作为唯一继承人的儿子自然能得到全部遗产。佟宇的脸上再次露出了王者的微笑，情不自禁地吹了一声口哨：“所以说，谋杀是一件优雅的事！最完美的犯罪，就是借刀杀人。”
　　　　
　　　　突然，海滩上响起刺耳的手机铃声。佟宇接起来，只听见律师焦急的声音：“佟少爷，老爷的遗嘱公布了，上面写着，如果他是死于非命，那么全部遗产捐献！”
　　　　佟宇张着嘴，目瞪口呆。脸上流露出终生难忘的表情。心脏深处涌动起一阵剧烈的绞痛。
　　　　也许，生活并不会让人一直优雅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