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水千山 发表于 2012-8-1 11:10:42

身为一个众所周知的吃货,
对于长期混迹在街角巷陌寻找美食的行为,
应该是能得到充分理解的。
东到罗汉寺的铺盖面,西到双碑的豆鼓鱼,
南到黄角垭的泉水鸡,北到人和的水上漂。
有人说,有江和湖的地方就有一个江湖,
有江湖的地方,必然就有地道的江湖菜。
虽然大半生都游走觅食是我向往的幸福生活状态,
不过我似乎不是那种豪华品味的人,
因为我热爱的是街头小吃,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

所以今天说的这个,缘自一碗米线。

那是2007年的夏天,听朋友说在渝北区龙溪镇,
有一家非常销魂的米线,叫做李米线,
据说店堂非常小,但是排队吃米线的人足以把堂子挤爆。
越是这样的小店,就越是我的最爱,
听说这家店的当日,我就迫不及待地前去尝试。
于是对于味道和生意的火爆,都向我证明了它的名不虚传,
尤其是那一碗销魂异常的泡椒鱿鱼,实在令人难忘。
在席间我听到邻桌的另外一男一女两个吃货聊到一个重庆关于吃喝的论坛,
据说上面分享了很多大街小巷的美食,
于是我暗暗记下了那个网址,当晚回去就开始在这个网站上翻查。
却在一条关于李米线的美食推荐的跟楼里,
意外看到了一条消息。

那是一条发在别人帖子里的求助信息,
内容是自己在龙溪镇遇到“不可解释的荒唐事”,
这是他自己描述的,而看他对事情的大概叙述,
我发现他遇到的只是他无法解释的,而我却能够说明的撞鬼事件。
本来还有一丝怀疑,因为网上瞎胡说的人太多了,
我相信他也是因为他留下了自己真实的电话。
这回却轮到我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给他打了电话。

接通电话后,我向他表明来意,
说我在某某论坛上看到了你的求助,于是想帮帮你,
如果帮不到我分文不收。
他说在电话里他不会告诉我,需要跟我见面,
认得我的样子,也免得自己上当受骗。

这年头,有点防范也是好事。

于是我和他约在观音桥商圈的一个快餐店里见面,
不用花销太大,也就一杯可乐就能把事情给谈了。
他来了,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多少,
头发不长也不断,戴着黑色外框的眼镜,
大热天穿的白衬衫也被汗水打湿,
方方正正的脸,留着些小胡茬,个子估计也就170的样子,
从他的穿着和外形上来看,他应该只是个公司的职员,
没有丝毫出众的地方,丢到人群里会瞬间被湮没,
绝对不具备我这般能够引起惊鸿一瞥的潜质。
于是我暗暗心想完了这趟可能赚不了个什么钱了,
但是人家已经来了,而且礼貌地跟我握手,
我也就琢磨着就当帮忙吧,能赚点是一点。

他坐下以后,我替他点了可乐,小杯的。
然后请他告诉了我所遇到的事情。

他姓孙,是重庆一家知名外企的销售人员,
不是本地人,多年前在重庆念完大学后,
就在重庆找到了工作,
几年下来因为各种原因跳槽了多次,
却始终发觉自己没能找准自己的职业定位,
最近几个月才跳槽到这家外企,也仅仅是因为看到收入还不错。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叫做“糊里糊涂的过日子”,
因为他的职业方向至今还没找到,都三十好几的人了,
没有存款,没有女人,没有车,连房子也是跟几个大学生合租的,
总体来说,就是一个中国标本式的落魄男人。
原本我很想告诉他他所没有的东西我全部拥有,
但又害怕他因为收刺激和嫉妒从而用手里的可乐袭击我的面门,
于是还是忍住没说。
他告诉我,他的收入大概是每月3000多块,
公司偶尔还发点奖金补贴什么的,如果说只是生活,
他还是能过下去的,直到三个月之前遇到了一个女人,
他才开始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这个女人身上。

我听到这里就有点莫名其妙了,
我心想你给女人花钱你找我干什么呀,
又不是我的女人花了你的钱。
他说,那个女人是他有一天晚上跟我一样去到龙溪镇吃米线,
吃完以后不知道该干什么而满街溜达遇到的,
在龙溪镇的武陵路上,那天他觉得尿急,
但是又到处找不到厕所,
就在个老巷子里打算趁人没有发现赶紧解决了,
却在尿完的时候,发现附近的一个楼道的楼梯口,
坐着女人,大概有20多岁,面带嘲笑地看着他。
孙先生当时有点不好意思,本来自己转头走了就好,
他却很不识趣地对那个女人说,嘿嘿,人有三急。
那个女人当时捂着嘴笑了,然后走过来,
不由分说的,就开始在那个小巷子里开始调戏孙先生。

我叫他打住,因为我实在不愿去想象他的香艳场面。

对于龙溪镇,重庆的人几乎都该知道,
在几年前,是重庆非常红火的红灯区。
菜园坝、弹子石、龙溪镇并称重庆的三大风月场所,
尤其是龙溪镇,整个一条武陵路几乎被各种各样的发廊和按摩店占据,
因为一到晚上,店里的灯光总是那么挑逗的发着红光,
大概红灯区的含义就是指的这个。
我记得在很多年前,我那时候还在念高中,
跟着一群同学在这条路上找录像厅打算进去看会录像,
就发现很多特殊职业的女性,
甚至把沙发搬到了店外,霸占了人行道的一半,
然后对每一个过往的老中青三代男性抛来魅惑的眼神,
也时不时会在这条街上碰到那些皮条客,
那二年,实在太过猖狂。
直到后来的几年,随着扫黄打非的活动,
渐渐的很多都收敛了,
这条街才渐渐稍微正常了许多。
但是没人能够保证现在那条街上,
一个做色情行业的都没有。

所以当孙先生告诉我那个女人开始调戏挑逗他的时候,
我觉得他是遇到一个欲求不满的妓女了。
本着先娱乐后付费的人性化服务精神,
主动推销自己。

我问孙先生,那个女人是个“小姐”吧?
孙先生说,他一开始也觉得自己是遇到小姐了,
但是那个女人并没有收取他一分钱。
于是他说他只是觉得自己遇到了传说中的“一夜情”。
孙先生告诉我,自己的事业和生活都非常不得意,
内心的压力也很大,再加上自己是个三十多岁的老男人了,
也确实需要发泄一下,于是那晚他就带着这个女人在附近的宾馆开了房间,
并一开始就摸出几百块打算给那个女人,但是那个女人却不要,
把钱塞回了他的钱夹,期间两人甚至没什么交流,
就这么稀里糊涂的上了床,跟个牲口一样。
第二天早晨醒来的时候那个女人已经离开了。
我问他你们一整晚都聊了些什么?
他说就东拉西扯的聊了下那个女孩的身世什么的,
他只知道这个女孩是农村的,
高中毕业后没能考上大学,于是就来了城里打工,
为了给弟弟妹妹赚点学费。她目前在龙溪镇上一家足浴上班,
她说她也是因为寂寞了,就一个人坐在楼梯口发呆,
正好看见孙先生撒尿,觉得好玩,
也觉得孙先生那句苍白的解释非常可爱,
在夜色霓虹下,谁都容易变得意乱情迷,
发生点什么少儿不宜的事情,
也就显得特别理所当然了。

孙先生说,他把那次和这个女人的一夜情当成是一种“奇遇”,
因为他搞不懂这个女人为什么会选择了他这么一个什么都很平凡的人。
从那以后,他便经常有事无事就到那附近转悠,
也多次再去过那个留下过他小便的巷子,
他希望能够再找到那个女人,因为之前走得匆忙,
互相没有留下什么联系方式。
终于有一天她再次在巷子口遇到了这个女人,
那天她穿着一样的衣服,正打算出门,
听说孙先生是来找她的,于是她就推掉了自己的安排,
陪孙先生吃饭喝酒,然后开房睡觉。
这一次她半夜离去了,临走前她告诉孙先生,
她不愿意留给孙先生自己的电话号码,
因为大家彼此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相识的,
也不够了解对方,说如果孙先生以后想找她,
就在那个最初巷子口遇到她的那个楼梯对着楼上叫小丽,
如果她在的话就会出来陪他。

虽然没有留下电话,
但是孙先生觉得自己总算是有了个能够找到她的办法。
于是在接下来的两个多月时间里,
他常常去找这个女人,但是有时候能找到,
有时候却找不到,他猜想可能是去上班了吧,
于是就在楼下等,甚至等过一个通宵。
我问他你疯了啊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说当他找不到这个女人的时候,
他发现自己会着急和思念,
最后他认为自己爱上这个女人了。

我见过很多种爱情的方式,
有青梅竹马的,有不打不相识的,
有欢喜冤家的,有父母介绍的,
有聚会偶遇相见恨晚的,
有网上聊天然后落入陷阱的,
等等等的,种类繁多,数不胜数,
而孙先生这种爱上一个人的方式,
坦白说我之在电影或者电视剧里面看到过,
太过梦幻,太过不真实。
对于一个深夜初次相遇便彼此发生身体关系的女人,
哪怕她再空虚寂寞,估计也不是什么正派做法。
而孙先生爱上这样的一个女人,
最终的结局多半都是飞蛾扑火,死得壮烈。

孙先生说,这两个多月是他从离开老家来城市求学开始,
过得最开心的日子,这期间小丽并没有找他要过一分钱,
这让孙先生对这份感情加大了信心,
至少能够证明她不是从事色情行业的人,
和他在一起共度良宵,往小了说大不了就是各取所需,
往大了说彼此了解有限,也就没有太多的顾虑。
但是孙先生作为一个男人还是觉得自己表示得似乎不够,
他应该更大方一点,于是这段时间以来,
他常常都给小丽买花买礼物,
自己一个月也没赚到多少钱,除了自己必要的生活开支以外,
基本上都花在了给小丽买这买那上,
小丽虽然从不收取也不向孙先生索要钱财,
但是对于化妆品和鲜花首饰一类的礼物,
她还是开开心心的收下了,
孙先生说,其实她收下了自己心里更好过一些,
否则总是觉得有种亏欠,即便他爱着这个女人,
但他不知道这个女人是否爱着他。

我看着眼前的这个萎靡的男人,
却还是有点佩服他的专情。
因为我想换做是我,我可能不会这样对小丽,
因为我会很快意识到最初的激情其实是源自于一场彼此的冲动,
在我看来是错误的,既然方向走歪了,
也就没有任何理由继续歪着走下去。

孙先生继续说,直到大半个月前的一个晚上,
他还是下班去找小丽,故意没吃晚饭,
因为他想跟小丽一起吃饭。然后带她看场电影什么的,
电影是没看成,因为那天的小丽显得有些不开心,
于是早早的他们就去了酒店,
在酒店房间里,孙先生想方设法的想要让小丽开心一点,
于是就给她说笑话,自拍逗她。
每次给小丽用手机拍照的时候,她总是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我问孙先生,你手机里现在有她的相片吗?
能不能给我看看。他说有,于是拿出手机,
翻到小丽的照片把手机递给了我。

相片上的女人谈不上是很漂亮,
但是有一种惹人疼爱的感觉,
看到她的样子,就好像是看到一个柔弱得很容易被人欺负的女人,
于是有种想要当她的肩膀保护她的冲动,
我算是有点理解为什么孙先生能够对这个女人这样痴迷,
这个照片看上去,小丽似乎是有点精神不振,
而且我发现她的左脸下面,
有一块硬币大小黑色的东西,
不知道是痣,还是胎记。
穿着白色的连衣长裙,双手按住膝盖上的裙子,
坐在床上。
我把手机还给孙先生,处于礼貌还是赞美了一句说这女孩长得挺漂亮的。

孙先生告诉我,那一天晚上他怎么逗都逗不开心她,
最后到是小丽主动说咱们洗澡睡觉了吧,
关了灯在床上,孙先生鼓起勇气对小丽说,
我希望正式做你的男朋友,我还想带你去看烟花。

本来一句很让人动容的话,小丽听后竟然趴在孙先生的身上哭了,
于是那一晚就这么既平淡又酸楚地过了。
从那以后,孙先生就再也没有找到过小丽。

我觉得很奇怪,我说是她搬走了吗?
还是你叫她她不再回应你了。
孙先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然后叹了口气说,一开始他还是常常去楼下喊小丽,
却接连好多天都没有能够找到,
他通常去的时候都是晚上,心想也许是足浴城的工作忙起来了,
晚上业务好。于是他特别挑了个白天去楼下喊小丽,
那天却在喊的时候,二楼的一个老太婆伸出头来,
大声骂他问他鬼吼鬼叫个什么,
孙先生说想找这栋楼里住的一个叫小丽的女孩子,
那个老太婆却没好气的说,快滚,不认识这个人,
不要打扰我们休息。
孙先生不死心,就在楼道下等着,
心想她再忙也一天也总得回家一次,
于是在楼道口整整等了一整天加一整晚,
到第二天白天实在是忍不住了,
恰好有个这栋楼的住户大婶经过,孙先生就问她,
这栋楼里住了个叫小丽的女孩,
想请问下她住在哪一户,
他还告诉这个大婶这个小丽是在附近的足浴会所上班。
大婶没有想得起来,于是孙先生就把手机里的照片给她看,
看到照片后,那个大婶吓了一跳,
连忙说不知道不知道,然后就夺路而逃上了楼。
孙先生看到大婶这反常的表情,于是似乎好像是联想到了什么,
于是一股寒意直贯脊梁。

我说,你觉得你见到鬼了是吧?他说是,而且非常确定,
因为他当时虽然心有怀疑,但是还是再等了等,
直到之前二楼骂他的那个老太婆下楼来,
他又凑上去询问,那个老太婆看到照片后,
反应和之前的那个大婶差不多,不过老人毕竟更淡定了,
她告诉孙先生,这个叫小丽的女人的确住在这栋楼里,
不过那是一年以前的事情了。
因为一年之前,她已经在自己租的房子里吸毒过量死了。

当时对孙先生来说肯定是一个晴天霹雳,
我想像得到他当时的心情。
孙先生说这就是他发帖求助的原因,
发在那个网站,是因为这件事就发生在龙溪镇,
也许大家会看到,看到后也许能帮他的人就会出现。
他还说,当下他就逃离了那里,
于是开始仔细回想这么两个多月以来,
发生在他和小丽之间的点点滴滴,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我问他怎么个让你觉得不对劲法,他说,
有几件事,第一件事就是我每次带她出去吃东西她总是陪着我吃,
自己却不吃,而且从来没听到她说饿了。
第二件事就是每次跟小丽上床的时候,总是觉得她的身体冰凉的,
他也曾经问过小丽,问她为什么身上这么冷,
小丽告诉他一年前她生过一场病,之后就这样了,
是体质的问题。当时孙先生并没有太过在意,
后来才联想到原来她说的那场病,
很有可能就是说自己当时已经死了。
再有一件事,是他自从认识小丽以后,
确实觉得自己的身体比以前虚弱了好多,
也去医院检查过,医院也就给他开了些保健类的药物,
说只是体虚没什么大碍。在他意识到自己是撞鬼以后,
也去道门口一带找过一个阴阳师傅给他看过,
结果师傅说的是他被厉鬼缠身,
那个女鬼和他发生关系,其实就是在吸取他的阳气,
来跟自己的阴气对抗,
能拖一天是一天,能吸一口算一口。
而他在听到这些以后,就开始反复在心里回想,
想得越多,思想压力就越大,
又没办法不去上班,上班也集中不了精力,
于是精神愈发萎靡,工作也是节节下降。
而最让他觉得想不通的是,
他花钱请宾馆的登记小妹调出了几晚他带小丽入住的时候的监控录像,
录像里却真的有他和小丽的身影,
问小妹还记得跟他一起入驻的那个女人吗的时候,
小妹却说每天客人太多,不记得了。

我问他当时道门口的那个师傅为什么不给你把这件事办了?
孙先生说,他付不起那个费用。

看吧,该来的还是来了,果然是没钱就办不了事啊。
不过我对道门口的那个师傅还是非常鄙视的,
虽然有时候我们干这些是要高收费,
但是也要视实际情况而来呀,
怎么能因为人家付不起钱就拒之门外?
于是我当下还是决定帮他一把,
不管钱多钱少,总算是在救人。

我告诉孙先生,我帮你了解这个事,
至于酬劳是多少就你自己看着办了,
你给多少我拿多少,我不坑你,
想来你也不会亏我。
他连连道谢,于是我跟他走出快餐店,
找了家打印店,把他手机里小丽的照片都打印了出来,
印了很多份。
鬼害怕看到自己的样子,
我想我要孙先生带我去一趟他们激情相遇的地方,
用我的方式打听到小丽一年前的住所,
然后把这些照片都贴出来,
迫使她离开或是现身。

在路上孙先生问我,如果小丽经常出现在楼道口,
那么大家看到这个一年多以前就死去的人,
难道就不怕吗?
我告诉他,除了你他们都看不到的。
孙先生又问,那既然看不到为什么监控和手机都能拍到呢?
我告诉他,那是因为电子设备的频率跟人眼是不同的,
就跟收音机一样,不同的频段有不同的声音,
你难道要去追究为什么这么些声音怎么会从小小的收音机里发出吗?
而且鬼可以让她希望被看到的人看到,
你应该庆幸你遇到的这个不算是害人很严重的,
吸你一些阳气,没要你的命,你就偷笑吧。
然后孙先生问我要怎么才能防止鬼不靠近,
我告诉他,鬼这种东西,最害怕的就是电,
而且达到一定电伏的电流,
能够让鬼魂直接灰飞烟灭,永远不复存在,
但是你总不能每天都缠根高压电线在身上吧。

说话间已经到了他说的那个巷子,
这地方以前我来过,
我是指当年找录像看的时候。
附近有个以往的火电厂,
不过后来好像是荒废了。
那个巷子两侧的房屋都是80年代的老房子了,
单元楼也是黑漆漆的,角落里结满了蜘蛛网,
要说这样的地方,闹个鬼什么的就不奇怪了。

我带着孙先生在楼里挨家挨户的敲开门打听,
虽然很多人对这件事都不愿多说什么,
因为很忌讳,但是还是有人告诉了我们小丽之前的楼牌号,
并且他还告诉我们,先前租房子给小丽的那个房东是他的老街坊了,
但是由于发生了小丽横死家中的事情以后,
事情就传开了,这个房子怎么都租不出去,
自己也不敢回来住,于是就一直空着,
如果你们要去看房间的话我可以把房东的电话告诉你们。

要到电话号码以后,我连连道谢,
于是我就以租客的身份给房东打了电话,
房东看我是个不明真相的群众,
就以非常低廉的价格答应把房子租给我,
于是就风尘仆仆的赶了过来。
我也不算个好人,至少在欺骗房东的这件事上是,
等到房东打开房门要我们进去看房子的时候,
我才告诉她,我已经知道这里以前死过人,
并且死得很惨,我故意吓她,
我说要是你不告诉我这件事情的真相的话,
我想她会来找你的。

房东是个40多岁的胖女人,
手上脖子上都挂了佛珠一类的东西,
这说明她其实再度打开这个门,
是经过了很强大的心理建设的。
我也不算是在威胁恐吓她,我告诉她,
我就是个阴阳师,我能够给这个房子驱邪。
她才肯把这个她本不愿提起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说这个女孩是从3年前就一直租住在这里的,
住了好几年,也没发生过什么事,
这姑娘人还是很亲切很和善,也从来不会拖欠房租。
后来发现她的尸体的时候,是在去年的夏天,
天气热,有邻居闻到一股腐臭的味道,
发现是从她家里传过来的,敲门也没人答应,
就给房东打了电话,房东来开门一看,
发现人已经死了,都开始腐烂了。
吓得大家赶紧报警,警方勘察后得出结论,
这是半个月前就已经死了的,死因是吸毒过量。
于是很快就收拾了现场,把房东带回去做了笔录,
也不知道有没有联系小丽的家人,反正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说到这里,房东太太唏嘘了一句,
人倒是不错一个人,做这个的都没个好下场。
于是我问她,这姑娘是做什么的,
房东太太说,做小姐的。

我撇到孙先生皱了下眉头,她果然是个小姐。

龙溪镇是个流动人口很大的地方,
在那几年,色情行业的带动下,
很多误入歧途的女性从各地来到这里,
希望在这里靠着出卖身体获得报酬,
于是沦落为卖淫的小姐,
当然其中也有不少是因为错信了坏朋友,
或是被人诱骗到了这里,
世间百态,还能活着就成了一种自我宽慰的理由。
如果问这些小姐为什么要从事这个职业,
她们大概大多会回答说是因为觉得打工的钱赚得太少,
做小姐能够赚得多一点,多了的钱可以把自己打扮漂亮,
也能适当的给自己家里寄回一部分去。
也许还会说,女人的青春就是这么短短的几年或者10年,
趁着年轻自己辛苦点,多挣点,
将来也有点存款能够自己做点小生意什么的,
找个老实人嫁了,日子也就接着往下过了。
听上去好像有点道理,
反正自己每天都要花那么些时间来晚上睡觉,
干嘛不睡着赚钱呢。
我并不了解这群特殊人群的生活,
所以除了道义上的不认同之外,
我没有任何反驳和歧视她们的理由,
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方式的权利,
我更宁愿相信她们是迫于生活,
只能这样活着,用自己的方式,
来赢得属于她们的尊重。

我问房东太太,这个房间你们之后来打扫过吗?
她说没有了,都不敢回来,警方收拾了尸体以后,
就叫人清洗了一下地板,
连那个小丽生前的东西都全部堆放在阳台上没敢丢掉,
害怕被鬼缠上。
我想这样也好,我们看看那些她的东西再说,
于是我打发房东太太先回去,
完事能住人了我会给她打电话的。
等到房东走了以后,我和孙先生开始找阳台。
这间屋子的阳台就在卧室的外面,
而这里就只有一间卧室,
换句话说,我们要去阳台,
就必须经过小丽横死在床上的那个房间。

孙先生显然是有心里压力,不过为了自己的安危,
他还是跟着我进了卧室,在快要走到阳台的时候,
他突然惊恐地指着床边靠窗的一个小梳妆台颤抖地说:

“这….这些不就是我送给她的礼物吗?”

我转头一看,梳妆台上已经沉淀了一层灰尘,
但是却整整齐齐的摆放着一些化妆品和首饰盒,
按孙先生的说法,这些东西都是孙先生送给她的,
她处于某些原因没有使用,也不舍得丢弃,
就把它放在自己的梳妆台上。

于是我开始安慰孙先生,别担心,这是正常的,
这说明她跟在意你送给她的东西,而且你现在活得好好的,
她要害你早就害你了。

我是真的这么认为的,我不知道是我的固执还是怎样,
我从孙先生的表达中,我始终感觉小丽不是个要存心害人的恶鬼,
甚至还是个身世可怜的人。
于是在我自己的感情里,我更愿意相信我这次来是来带她离开,
而非赶她离开。

我在阳台上找到一个旅行箱,此外阳台上也没别的东西,
我把箱子拉进屋,然后开始检查衣柜床头柜等地方,
最后在床头柜两层抽屉之间,
找到一个小本子。
大概是放进去的时候,因为抽拉的关系卡在了夹缝里。
翻开一看,发现那是一本日记。

从这本日记里,记录了从2004年1月开始的日记,
从第一篇日记来看,这应该是她记录的第一本,
因为她在第一则日记中便写道,

“我来到了重庆,开始换了一种新的生活。
我并不喜欢现在的我,但生活逼着我更加疼爱我的身体。
因为如果这具身体也失去了价值,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一条还有很多,是她记录她成为小姐后,
自己警惕自己不要忘记自己是谁的内容,
看得出来她是个苦命的女人,
就如同她告诉孙先生的那样,她来自农村,
没考上大学,家里还有弟弟妹妹,
为了生活她来城里打工给家里寄钱,
但是微薄的收入根本连自己的生活都成问题,
更不要说给家里寄钱了。
于是这期间她认识了几个“姐妹”,
看她长得年轻,虽然脸上有胎记,
但是青春就是资本,于是在这些坏朋友的带动下,
她也想早点走出自己的困境,
于是放下自己的尊严,做了一名小姐。

后面整本日记的内容,都记录了今天接了多少客,
赚了多少钱,言语间对男人的痛恨和对爱情的期待。
也许是因为她觉得是男人的欲望导致了她们这样职业的存在,
也或许是自己对自身的鄙夷导致她非常渴望爱情。
但是她深知没有人会爱上这样的自己,
于是她不断的在矛盾和自责里纠结,
人一旦钻了牛角尖,就很难再钻出来。
她的日记里充满了忿恨,也充满了怨怼,
因为生活的关系,她无数次自己打败自己,
告诉自己既然别人可以为了一些并不高尚的理由而生活,
而自己又为什么不可以。

日记并不是每天都在记录,
厚厚的一本,写到2006年的时候,
出现了这样一件事,就是她在一次接客的时候,
觉得自己喜欢上了一个人,于是把自己赚的钱给他用,
却被他拿去买了毒品,而且不但他自己要吸食,
甚至带着她一起吸食。
从那以后的日记,渐渐就非常麻木了,
偶尔会怒喊几句,但大多数的字句里,
开始渐渐默认了自己的生活,似乎她才是正常的,
而除了她以外的其他人,都是不正常的。

房东告诉我,她是7月死的,
于是当我读到7月的最后一则日记的时候,
读到一种深深的绝望。
她说:

“当这个世界选择了抛弃你,别害怕,因为你一样可以抛弃这个世界。”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她的遗言,
或是她已经不再计较死亡带来的可怕,
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吸毒过量,是无意识的,还是有意的。
而且这一切都还没完,再翻了几页后,
我竟然还看到一则短短的日记,
日记的日期就是2007年的7月,
也就是发生在前不久。
我深知执念带来的恶果,所以当我看到这个日期的时候,
我就知道这是她的鬼魂写下的。

“我爱你,但我不能爱你,
你找我,你也不该找我。
美丽的烟花,留给美丽的人吧。”

孙先生一直跟着我一起在翻看小丽的日记,
看到这句,他情难自抑,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肩膀起起伏伏的哭泣。我知道他想起了自己对小丽的承诺,
在他并不知道他爱上的是个鬼的时候。
而我也愿意相信小丽的鬼魂写下这一句的时候,
也想到自己必然要辜负孙先生的承诺,
当她知道自己爱上一个活人的时候。

这则日记的日期,和孙先生手机里相片上的拍摄日期是一样的。
我无法用我自己的情感来衡量他们之间这段畸形又无法言说的爱情。
不过我倒是肯定了小丽绝非恶鬼,我必须善待她。

孙先生手里一直拿着先前打印的相片,
此刻却因为激动,把它们揉捏成了一团,
并且他慷慨的忘记了打印费是我出的。

我对孙先生说,你还是兑现你的承诺吧,
带她看过烟花以后,我再带她离开。
于是孙先生含泪答应,我提议晚上到洋人街去,
因为花山那里晚上总是会有人放烟花,
而且那里有个巨大的LOVE,
也算是你们爱情的见证和说明吧,
哪怕你们相遇太晚,能够拥有,也是值得的。
选择这个地方,
也是为什么我后来会在花山跟彩姐求婚的原因之一。

当晚我带着小丽的日记,开车带孙先生去了花山,
我陪着孙先生坐在华山前的长椅上,
在烟花绽放的时候,我起身走开,
让孙先生默默陪着那本只有一段属于他们俩的日记本,
说说心里话。
随后我开始给小丽带路,
烧掉了她的日记本。
同时也烧去了那些打印出来的相片,
希望她能够记得自己美丽的样子,
而不是死亡和生活的痛苦。

孙先生事后,给了我2000块钱,
我只拿了200,当作车马费吧,
送他回去的路上,
他告诉我,他今后不会再选择沉沦,
而是要积极的生活,
也算是不辜负他在心里对小丽做的承诺。

我并不知道他到底在心里跟小丽说了什么,
因为我也不方便问,
但我相信他会积极乐观的重新生活。

送他到家的时候,我告诉他,
如果因为和小丽发生过那段不正常的肉体关系,
要是身体出现什么例如尿尿分叉等奇怪的现象的话,
记得给我打电话。
因为我真的认识一个不错的泌尿科医师…

万水千山 发表于 2012-8-1 11:10:49

2006年的时候参加了一个同行聚会,
地方很远在烟台。
那是一场令人憋屈的聚会,虽然书念得不多,
但也知道瓜分中国是不对的,
于是怎么能这么明目张胆的说哪片哪片是谁的“势力范围”呢?
把我们西南这边的师傅们大老远叫过去,
却好像是在警告我们不要涉足除去自己周边以外的事,
还说什么免得恶性竞争价格混乱。
这个聚会持续了4天,我却在第二天就借故闪人了。
也正是因为那一次,却让我师傅背上了“教徒无礼”的恶名。

好在师傅不是个计较这些的人,而且隐退了,
对于这些无谓的挑衅,他老人家一笑置之,
依旧天天下棋研究红楼梦。可作为徒弟,
因为我的任性而让师傅得了这么个口碑,
心里还是挺过意不去。于是打电话跟师傅解释,
师傅没有埋怨我什么,知道我在烟台,
就叫我顺道去蓬莱看看,
海市蜃楼,鲜虾鱼肉。

蓬莱我是一直都知道的,却从来没有去过。
在我的印象里,那是个能够看到幻境的美丽海滩,
而2008年看了《深海寻人》后,
更是反复勾起我对这个靠海的美丽地方深深回忆。
那首李心洁老师演唱的《一万年的序幕》,
无数次让我回想起在蓬莱的时候,
光着脚丫在沙滩上看海的心情。
虽然海滩上全是比基尼的梦想已经破灭,
但是就这么安静地休息下身心也是非常不错的。
于是剩下的几天时间,我就一直耗在了那里。
期间结识了一个跟我一样来散心的女孩,
她姓姚,我一直称呼她为姚姑娘。
因为帮她的关系,我去了一个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去的城市,
而且见证了一场匪夷所思的婚礼。

跟姚姑娘认识的过程有点别致,
那时候还差几个月才认识彩姐,
那天我和头一天一样,睡到自然醒,
然后在市内找了点吃的后,就打算溜达到海滩去,
找个人没那么多的地方,听听歌就把这日子给混过去了。
而且那是我打算在蓬莱呆的最后一天,
完事就打算回烟台搭飞机回重庆了。
于是当我躺在沙滩上慢慢享受最后一天的悠闲时,
我听到一个女孩哭着在我身后大石头的另一侧打电话,
口音似乎是天津唐山一代的人,
由于偷听别人的电话是不道德的,
而且语言上的理解能力有限,
于是我在听的时候就格外的用心。

从她的电话里,我大概听到的情况是,
谁谁谁死了,但是你们不该怎么怎么样,
你们要是这么这么样了,
别人的爹妈又该如何如何不爽之类的。
虽然听到一部分,但是还是没听懂。
本来我也打算一会自己换个地方坐吧,
她却挂上了电话,开始毫无节制的哇哇大哭。

少年的心总是纯情的,我看她哭得这么难受,
实在是不忍心,于是就起身转到石头后面,
打算宽慰她几句,哪怕我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所以请不要理解为我有什么非分的念想,
当真没有,因为当我看到姑娘的脸蛋的时候,
瞬间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我想她大概是觉得自己心里难过,
再加上我和她都不是本地人的关系,
所以才愿意把这一切事情告诉我。
在跟她聊天的过程中,
我得知了她是河北沧州人,在烟台念书。
这次因为农村老家里的大表哥因病去世了,
她却因为马上要考试了而没有办法回去奔丧,
再加上家乡有些奇怪的习俗让她很难接受,
于是心里烦闷,也就跟我一样来了蓬莱,
却时时刻刻关注这家里的情况,
刚刚的电话是她的妈妈打来的,
她妈妈在电话里告诉她,
两天后大表哥就要下葬了,
没打算火葬而是送到自家农村的地里埋了。
这让姚姑娘非常不满,她觉得这是对土地的一种浪费,
而且她跟大表哥的关系很好,
实在不希望大表哥孤孤单单的呆在农村的荒地里。
于是说道情动深处,才无法控制的大哭。

说完她又开始哭了起来,真是个爱哭的女人。

我告诉她要不你跟学校请个假回去一趟吧,
自己家的亲人,去看看也好。
她说她也想,但是马上就要有一场很重要的评定考试,
她没办法在这个时候回去。
我宽慰她,起身土葬也没什么不好的,
只要地方上不干预,和火葬其实都是一个道理,
花钱还少一点,而且中国人讲究个入土为安,
对于她父辈这一代的中老年人来说,
他们更希望的是埋在自己家的祖田里。
这时候姚姑娘告诉我,她哭还因为另外一个原因,
就是她的大舅娘坚持要给她的大表哥说个阴媒,
我问她什么叫说阴媒,
她说就是替死人相亲,找另一个死去的女人来配婚,
结冥婚。

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我身上的皮肤紧了一下,
早年在广西的时候听过过世的侯师傅的叔叔说起过冥婚,
自己也在网上看到过这样的习俗和照片,
感觉这是我这么多年来最无法正视的一个问题,
我并不是说这种习俗有什么不好,
而只是我个人的原因,我无法接受而已。
所以当姚姑娘说到要给她大表哥配冥婚的时候,
我莫名其妙的紧张了起来。
本来我可以安慰完她以后就自己走开,
回重庆过我自己的日子,除了蓬莱的美丽外,
我什么也不带走。但是这次我还是决定要去亲眼见识一下这场冥婚,
虽然不知道这个过程会不会发生什么出乎我意料之外的事情,
我也算是自己给自己架设起一道障碍,
并迫使自己要去面对和承认这种并不被我认同的习俗。

为了不让姚姑娘觉得我是个坏人或是骗子,
我向她坦诚了我的身份。
因为如果我直接说我替你到沧州去看看的话,
于情于理都有点说不过去。
当她得知我是来自大城市重庆的猎鬼师以后,
她很不相信,不得已之下我给她看了我随身带的一些法器,
并给她讲了很多这方面的事情,
也许她想我跟她非亲非故似乎是没有什么理由来欺骗她,
于是最后才相信了我。答应让我去她大表哥家里看看。

随后她给她妈妈打了电话,说她委托一个朋友代替她回家来给表哥奔丧,
然后说了我的名字和电话,并且告诉她妈妈,考试完了就立刻回沧州,
而从她口中得知,她考试结束的那天正好是下葬后的第二天,
回来只不过能够看到一座新坟,又有什么意义呢。

关于冥婚,我所知甚少,
至少在那次以前是这样的。
它是在我们国家民间一种比较另类的习俗,
当一个成年人死去的时候还是未婚的情况下,
很多农村地区的老人家都会说,
这样死掉后,将来就是座孤坟,
而孤坟对一个家族的影响是不好的,
因为没有婚配自然也没有子嗣,
没有子嗣这个坟自然就是个孤坟了,
因为它无法成为祖坟,上香祭拜的除了自己的父母以外,
也就没有别人了,等到父母一死,
那才真的是彻底悲催。
而通常情况下,赞成采用冥婚的家庭,
往往也是受到一些不良居心的道士端公的蛊惑,
说这样也不好那样也不行,
无非也就是为了多弄几个钱。
虽然冥婚的说法,在道上是有一定道理的,
但是这个并不是绝对的事情。
而且方式方法过于诡异,诡异到让我这个常年和鬼打交道的人,
也都有些难以接受,一方面碍于习俗的传承,
一方面也不希望今后想起来的时候全都是害怕和恶心,
于是我暗暗决心,这次算是一个机会,
一定要把其中的道理弄个明白,
因为下次遇到又不知道是何年何月的事情了。

我把姚姑娘的电话存进手机里,
答应她有什么情况啊之类的,我会第一时间告诉她,
要她安心参加考试。临分别前我把自己的驾驶证交给了她,
那上面有我的身份证号码什么的,我想也是在对她表达我不是骗子的决心,
也是为了她能够不会担忧我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而安心复习考试。

既然答应了别人就一定要做到,
于是我和姚姑娘分别以后我就改签了机票,
搭火车去了沧州。

对于沧州我是陌生的,沧州对于我而言也是同样,
到达的时候已经是晚上8点多,
赶不及到姚姑娘的大表哥家里,
于是打算当晚在沧州住一晚,
顺便搜寻下当地的美食。
可能是因为我是南方人的关系,
北方的菜肴我吃上去有些不习惯,
除了那一份四味的铁狮子头。
在那之前,我只在重庆的乡村基里吃过。
四个拳头大小的大肉丸子,每个的味道都不一样,
浇汁以后更是鲜美,于是当晚非常满足,非常愉快。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按照姚姑娘给我的地址,
找到车站坐长途车赶了过去,中途还转过一趟车。
到了当地后,并没有感觉这家人像是传统农村的那种萧条和贫困的感觉,
有一个大大的宅院,从院子外整整齐齐堆放的许多花圈来看,
这家人若非有钱有势也必然是当地的一个大户人家。
在门口咨客那里给了奠礼以后,
我就进了灵堂。

这家人的宅子在当地还是算得上非常气派了,
进门后有个大大的天井,
正对门口就是一个大厅堂,周围全是厢房,
这种院子跟我早几年前在山西平遥看到的那种晋式四合院非常类似,
而大表哥的灵柩就停放在那个大厅堂里,
门柱上缠满白布,宾客们大多坐在天井里或厢房外的走廊上打牌,
我则因为收到姚姑娘的嘱托,而去找了她的妈妈。
告诉她妈妈我是小姚的朋友以后,她便带着我去见了大舅娘。

大舅和大舅娘看上去都是50多岁的人了,
大舅娘还是时髦的染了金色的头发,
所以他们应该是祖宅在这里,却没怎么在这里住。
而且生活水平一定还是算不错的。
大舅和大舅娘看我一个远道而来的陌生人前来吊唁,
心里肯定还是感激的,我在跟他们说过保重以后,
就把姚姑娘的妈妈拉到一边,
我告诉她我其实是收到你女儿的委托来看看你侄子冥婚的事情的,
这东西不能马虎,要死弄得不好,
很有可能会让你们全家都遭殃的。

我并没有骗她,因为我就听说过办了冥婚以后,
男方的全家人都不同程度的收到伤害,
死了几个伤了几个,最后还是靠我的一个老前辈出马,
才把这段冥婚废了。
就是因为给自己孩子选择冥婚对象的时候,
没有仔细考究这个对象的身份和八字,
这才导致了那场悲剧。
姚姑娘的妈妈起初也是不肯相信我,
但是后来我给姚姑娘打了电话,
由她来跟自己母亲细说,最后她母亲才将信将疑的把我留下,
我嘱咐她暂时不能够声张出来,
等明天冥婚的那个女尸来了以后再说。
她答应了。

于是剩下的时间里,我就跟姚妈妈聊了聊大表哥的事情。
大表哥还没念完高中,就自己辍学了,
于是我顿生一股亲切感,
随后他跟着一群朋友到了北京,
成为了北漂族。
几个大老爷们挤住在地下室里,
在酒吧和地下通道当流浪歌手。
可是自己赚的钱根本就不够花,
每个月还要家里给他寄去生活费,
后来因为过度的烟酒,他患上了严重的肺炎,
不敢告诉家里,不希望家里人因为担心他而要他回来老家,
这样会断送自己在北京混出一片天地的理想,
也就这么拖着。
结果小病拖成了大病,最后实在不行了,
才告诉了自己的父母,不过那个时候就已经晚了。
接回来没多久就死了。
于是我不禁感叹那些宁愿饿着肚子也要坚持北漂的人,
到底是在图个什么,
难道是北京的妹子更漂亮?重庆妹子开心的笑了。
人生活图的是个痛快和洒脱,
实在是犯不着为了所谓的理想,
而朝着人才济济的帝都扎堆。
虽不至于衣不遮体食不果腹,
混个多少年发现自己混不出头幡然悔悟打算回乡的时候,
才发现自己最宝贵的时间以及白白的荒废掉了。

姚妈妈告诉我,大表哥都30岁的人了,
自己生活都没个保障,自然也就交不到女朋友,
也正是因为未婚而死,所以在给孩子操办丧事的时候,
请来的道士告诉他们家,最好是能给孩子配一段冥婚,
这样的话,家里其他后人才会因此而发展昌盛,
而他恰好能够找到这样合适的女人,
也是未婚而死,也正好需要配冥婚。
这叫做结“阴缘”,对两家“阴亲家”和后人都是大有好处的。

听到是请来的道士说的,
我就请问姚妈妈,我能见见这个道士吗?
姚妈妈告诉我,当然可以,
他现在正在棺材后面的黄布幡下面打坐呢。
于是我起身走过去,
路过冰棺的时候,我看了一眼睡在里面的大表哥,
穿着黑色的小马褂,戴着一个地主帽,
下半身被遮住看不到。而他的遗妆倒是画的有些让人害怕,
描眉了不说,还描了眼线,
苍白瘦弱的脸颊上被刻意打上了粉红色的粉,
嘴唇涂得特别的红,
最诡异的竟然是化妆的人还特别让他的嘴角上扬,
显露出一副闭目微笑的姿态。
看上去有些吓人。
原本我心想这大概是当地风俗习惯的关系,
谁说人家死了就不能笑着下葬呢,
当下除了心里默默有点紧张之外,
我绕到了那块巨大的垂下的黄幡布下,
看到一个黄袍道人正背对着棺材盘腿而坐,
他的正面是另一口红木棺材,
棺材盖是打开的,棺材口子上贴了些黄色的符咒,
由于我站在他的身后,看不到他的脸,
出于礼貌,我拱手行了个道礼,
然后说道长我能够问你点事吗?
只见他吐出一口气,看样子他刚才已经入定,
是我打扰了他。
他站起身来,转向我,
看到他的那一瞬间,我大感不可思议,
有点激动的指着他:

“怎么会是你在这儿?”

万水千山 发表于 2012-8-1 11:11:01

那道人转过身来看到我的时候,
表情也是非常惊讶,他也问了和我几乎是一样的话。
他也半晌才回过神来问我怎么会是你在这里,
我说我还想问你呢,
你不好好跟你师傅学习跑到这里来瞎胡闹什么。

这个人是我几年前在株洲拜会一个道家前辈的时候,
这位前辈两男一女三个徒弟中的大师兄。
那晚我们喝酒的时候,他喝醉了,
他虽然也算是师出名门,但是酒品实在不好,
喝完发酒疯说胡话,搞得我特别不爽他,
于是那晚我揍了他一顿,顺便也成了个朋友。
谈不上是不打不相识,因为从头到尾都是他在挨揍,
后来也觉得这小子除了酒品差点别的也没什么不妥的,
而且他虽然拜的是个名师,自己研习的东西确是非常杂乱,
除了本宗的道法以外,他还参研塔罗牌和地巫,
偶尔连我最不愿提及的门派也要去掺上那么几脚,
杂而不精,枉费了他师傅的教导。

他是河北唐山人,比我大几岁,
出师后就回了老家结婚生子,
没有正当职业,之靠偶尔给这样的家庭做法行道维生,
所以说到做生意,他肯定就不是我的对手了,
于是才会发生他主动给别人推荐冥婚的事情。

他把我拉到一边,对我说,你来干什么。
我告诉他我是因为受到逝者表妹的委托才来看看的,
以前也没接触过冥婚,担心出什么乱子,
就来瞧瞧。
说到这里他就开始放松表情的笑了,
想来他是觉得我此行并不是来跟他抢夺或是分享业务的。
说实话我觉得我完全犯不着,
我干嘛要来跟你抢业务呀,
咱俩谁好谁差,先前那个聚会邀请我没邀请他不就是最好的说明吗。

他有点得意洋洋的说,冥婚这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干了,
刚回来的时候他还不懂什么是冥婚,
是在山西那边跟当地的巫道学的,
后来觉得这是个不错的生财路数,
反正都死了,到不如死个成双成对,
不留孤坟,福泽后人。
话虽然是这样说没错,
可是我还是对这样有名无实的婚配觉得难以接受。
我问他你是怎么去找到这些死掉的人的,
他说不一定是真的能次次都找到异性的尸体,
如果找不到可以请人去说阴媒,
例如有人成年后未婚死了,他希望能够配一段冥婚,
但是根据他的八字又暂时没办法找到合适的人,
那么就可以找已经入土的人,只要条件适合,
烧了符咒下去也是能够配对成功的,
事后只需要在双方各自的坟边修建一座刻了对方名字的空坟就好。
不过这种就没那么容易福泽到后人了,
最好是两个真人真的合葬在一起。
我问他你这次找到真人了吗?
他得意的说,不瞒你说,这次我还真找到了,
从石家庄那边找来的,八字和这次的大表哥极合,
那个女人才20岁,死因是车祸,
家里人大手笔,花了很多钱来给自己的女儿修复尸体,
好在身体虽然有些残破但是脸还是完整的,
下午就会运到,你到时候看了就知道也是个美女了,
要不是死了我真想要她的电话呢,哈哈哈哈。

看着他笑,厌恶之感横生,真想再揍他一顿。
虽然他的说法让我觉得变态和无法认同,
但是如果摆正态度来说,他其实也是在做好事,
既然是双方的家庭都各自要求的,而且也说了八字符合,
我本来此行也不是来抓鬼带路的,也就打算先看看,
出了什么岔子再说出岔子的事情。

随后我又跟他聊了不少,因为他们三个师兄妹他的年纪最大,
出师算是最早,除了那些杂乱学习的东西不精以外,
自己本家的道法还是研习得比较扎实的,
有他在这里,乱也乱不起来。

到了下午接近6点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敲锣打鼓,
他告诉我,大表哥的老婆来了。
原本葬礼现场,是应该严肃悲恸的,
而这般喜气洋洋的锣鼓,到是像极了以往在电视里看到的迎亲队伍,
不同的是,没有了轿子,
轿夫们抬着的,只是一口蒙上了大红布的棺材。
我仔细看了看这支特殊的迎亲队,
媒婆一只手扶着棺材,开心的笑着,
抬轿子的四个轿夫清一色的穿着黑色的丝绸长衫,
戴的帽子都是地主帽,跟堂屋里的大表哥戴的一样。
女孩的父母一前一后的走在四个轿夫的前面,
走在前面的是父亲,手里端着女孩的遗像,
却奇怪的搭了一层红丝绸。
母亲跟在父亲的身后,
手里拿着一根粉红色的手绢,脚上穿着一双红色的布鞋,
队伍的最后面就是乐队,还抬着一些箱子,
八成那也是“嫁妆”。
如果不是因为父母的表情还有一种难掩的悲伤和那口棺材,
我在路上遇到这么一只队伍,还真会以为是哪家人嫁女儿。

我看了看照片上的女孩,是长得标标致致的,
这么漂亮的一个姑娘死了的确是非常可惜的。
我那个道家朋友迎上前去,做了个停下的手势,
然后上千跪在女孩父母脚前磕头,
接着站起身,围着棺材转了几圈,
然后伸出手扶住女孩母亲拿走手绢的那只收,
开始缓慢走进宅院里,
锣鼓声再一次响起。
院子里天井中的那些麻将桌已经退去,
空空荡荡的,道士吩咐轿夫们把棺材在天井里放下,
与堂屋里表哥的棺材对齐。
然后他就走到堂屋里面,坐在大表哥的父母身边。
媒婆这时候扶着女孩母亲,缓缓的一步一步走到大表哥父母身边,
然后行礼敬茶。
完事后,道士就付了钱给媒婆等人,
让他们自行离去。

他告诉我,冥婚仪式要晚上12点才举行。
两人的八字在子时道数接近,方为大吉。
用他的话说,期间的这几个小时,就让他们彼此熟悉下对方。
我问他,刚刚他迎接队伍的时候那些举动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看我这么不可一世的人都肯向他发文,有些骄傲,
他告诉我说,一开始队伍到了院子外的时候,
他没有第一时间出去,是在堂屋里做法请大表哥上身,
用他的肉体和大表哥的灵魂相合,
让大表哥自己出来迎接。
他也坦言,这其实是在走过场,
大表哥不会上身到他的身上,但是大表哥是看得到这一切的。
于是他走出来,围着棺材转,
是在按礼节,检查路上是不是颠簸之类的,
他说他们当地的习俗就是这样,古时候新娘子上门,
夫家人总是要先检查下轿子有没有破损,
从而来判断路途遥不遥远或是路上有没有遇到什么绿林好汉一类的,
害怕娶进门的是被贼人玷污过的。
他告诉我,女孩的父亲走在最前面,
是在给女孩子当“眼睛”,红布是因为结婚怎么说也是喜事。
而她的母亲拿红手绢穿红布鞋,
是在代替她的“身体”,要懂得认路,
所以她妈妈才一步一步的走。
而进屋以后他又一次扮演大表哥,而媒婆带着女孩妈妈上前敬茶,
也都是各自代替自己的孩子来完成一些旧俗礼仪罢了。
女方带来的那几口箱子里,都是给女儿的嫁妆。
里面全都装的是纸做的元宝钱纸,金砖银锭什么的。
他告诉我,这些也都是走走过场,
真正让这两个死人的灵魂重叠,还得等到夜里子时,
那才是他显露真本事的时候。

随后他跟我讲了很多关于他出师后这几年发生的事情,
他说他当初学艺的时候是一种偶然,
虽然跟着师傅一起走道多年,
但是始终还是觉得自己不算是这方面的料,
所以回到河北老家以后,
原本打算靠着先前的那些年跟着师傅一起跑单子积攒的钱,
在农村修个房子,娶个老婆,
然后安分守己的当个农民过完一生算了,
但是他发觉自己的收入和支出完全不成正比的时候,
他才算开始重操旧业。
我问他是不是宣布过退行,
他笑笑告诉我,那到是没有,
不过那所有关于玄门道法一类的物件,
带回家后就一直锁在床底下的箱子里,
没有拿出来了。我有点不懂,
我问他这么多年辛辛苦苦的学习,
却怎么不靠这个维生呢,
虽然不一定真的能赚到多少钱,
但是好歹比你那时候入不敷出强得多了吧,
你今后孩子还要上学念书,
说不定还要送到国外去念书,
再怎么说钱也是很重要的。
他叹了口气告诉我,这些道理他都明白,
他说自己之所以一开始没打算要重操旧业,
是因为那些年跟着师傅的时候,
对生死已经渐渐开始没有了感悟,而剩下了麻木,
也就是在看到生离死别的时候几乎都没有了动容的感觉,
他觉得这是这么些年来,自己不愿失去,
却偏偏失去的宝贵情感。
他还说他并不责怪师傅的教导,
怪只怪他自己,不是个聪明和情感丰富的人,
没有办法很贴切地替委托人设身处地的着想,
在人情和金钱方面,他还是觉得钱更重要。
于是直到家里已经开始快没钱的时候,
他才打开箱子,重操旧业。

听完他的诉说,我真不知道我是应该同情他还是鄙视他。
他说得没错,在很大部分的情况下,
世人对我们这种职业的人的看法,
跟路边的丧葬一条龙或是太平间的敛尸工是一样的,
一方面我们的确也是在拿钱办事,有劳有得,
另一方面,我们见过比任何人都多的生死离别,
甚至见过各种各样怪异的死法与奇特的尸体,
我们也是普通人,在第一次第二次,
或许是会因为恐惧而害怕好几天,
到了第三次第四次,也许就会因为声明的消逝而感到落寞和悲伤,
但久而久之,我们的情感经历了无数的千锤百炼,
变得坚强,变得固执,甚至变得铁石心肠。
我很想反驳他,因为我就不一样,
或许是天生是个感性大于理性的人,
我在面对生死的时候,总是很刻意的要求自己带着那么一丝不舍,
而每次给灵魂送行的时候,我也都会在心里告诉它们,
朝着明亮的地方去,那里有光就有幸福。
我直到职业生涯的最后一刻都还在会因为生命的消亡而感伤,
真不知道我是在感叹世间百态,还是在感叹命运无常,
本来我们一直都信奉和强调,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可是很多情况下我们见到的都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我也曾经非常矛盾,
我不明白我到底该做个专门开脱死人的神棍,
还是该做个惩恶扬善的侠士。
到最后我才明白,我其实什么也做不到。
死人了找到我,那是它注定会找到我,
我也注定要伸出手来帮忙,
坏人们遇到我,我也往往会略微的报复,
以告慰我那尚在苟延残喘的良心。

悲哀,非常悲哀。至少在他说出这些以后,
迫使我联想,继而导致我的悲哀。
我突然想起我在以往宽慰死者家属时候常常说的一句话,
我说你们要节哀,他至少还坚持了这么长时间,
那些因为天灾或者意外死去的人,
还没能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就丢掉了生命,
相比之下,他算是很幸运了。
想到这里,一阵悔愧,
在一个各种道德和人性都在逐渐丧失的世界,
我已经没法区分我到底说这些的时候,
究竟是在安慰人,还是在欺骗人。

当天的晚餐安排得到是简单,这是应我这个朋友的要求。
在仪式前的三个时辰内,所有在场见证的宾客,
都是不能喝酒也不能沾荤的,
所以这一顿顶多只能算作是充饥,
要直到夜里子时的那顿饭上,才能是大鱼大肉。

晚餐以后,我开始无所事事,
已经不想去打麻将了,因为当地的打发太没劲了,
还是血战到底比较好玩。
我抽空给姚姑娘打了个电话,跟她说明了一下这边的情况,
告诉她最后两天好好看书,考完就回沧州,
我等她来看看表哥和“表嫂”的坟以后,
我也该打道回府了。
而且我的驾驶证还在她手里呢。
在电话里她得知今晚就要举行冥婚的时候,
她说希望我能够替他表哥看仔细,
要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就马上告诉她的妈妈,
她妈妈会负责阻拦的,说一切过失由她承担。
我很想告诉她你是承担不起的,
当人与人的情感遇到旧教礼节,谁都承担不起。

挂上电话以后,眼看冥婚的时间就要到了,
我偷偷取出罗盘在天井里和堂屋的两口棺材附近溜达,
试图在盘面上读到点什么。
我没有对我这个道家朋友有什么不敬的地方,
我只是觉得我既然已经身处其中,
尽自己的一点力也是好的,
如果没发现什么也就算了,若是有什么不对劲,
我还是要告诉我朋友并且自己出手帮忙的。
堂屋内,表哥的遗体旁边,一切正常,
我能看到他的灵魂还在附近,他似乎已经是暗暗接受了这一切。
但是走到那个女孩的棺材前的时候,
我发现罗盘给出的信息是,这个女孩似乎是有些不情愿。
但是反抗得也不算很强烈,于是我努力思索这到底是为什么,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子里出现,
光是想象,我都惊出一身冷汗。

于是我赶紧到处寻找我那个道家的朋友,
找到以后拉着他到僻静无人的地方,
我问他,你刚刚说这个女孩是怎么死的?
他说车祸啊,怎么了。
坏了。

我不想浪费时间来责备他,
就直接拉上他冒昧地去找了女孩的父母,
我眼看距离仪式开始还剩下不到2个小时了,
我必须得抓紧时间,否则要是仪式照这么举行下去,
等到明天入了土封了坟,
这两家人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找到她爸妈后,我开门见山的说,
阿姨,有件事必须要你帮忙了。

我之所以这么做,原因就是因为这个女孩是车祸死的,
表哥是死于肺炎,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也就是她死之前至少是知道自己即将死去,
虽然算不上是寿终正寝,但是他自己也是默默接受了这样的事实。
但是这个女孩不一样,死于车祸,
基本上这跟暴毙没有什么区别,也就是说,
她的死法跟表哥是不同的,是死于非命。
死于非命的鬼魂常常有不甘的情绪,
而这样的情绪会严重影响到他们不肯离开,
也就是我常常说的“执念”,
而且死后配婚,按我的理解,
这个决定至少是没有通过她本人同意的,
我甚至没办法确定她是否知道自己已经死亡。
我虽然不懂冥婚的规矩,
但我知道哪怕两个人八字再怎么合适,
如果无法把生前的执念给解开,
稍不注意,例如烧错了香,敬错了神,
都非常有可能引起她的愤慨,
这样一来,不要说什么福泽后人,
不会因此而收到伤害连累,就该偷笑了。
我暗暗在心里骂道士,居然忽略了这么重要的一点。

我让女孩的妈妈跟着我和道士走到后堂,
我找来一只碗,问道士要了他们的绳子,
把绳子跑在水里,要我说一句她妈妈写一句,
将那些开示女孩已经死掉希望她安息平静的话写在道家的符咒上,
然后请道士画了符,烧掉化水,
然后把红绳取出,把水倒在了女孩的棺材跟前,
这方法和带信差不多,也是在出殡前,
她妈妈唯一能够跟自己女儿说心里话的机会。
接着我得得罪他们家,请他们打开女孩的棺材,
让她妈妈把从碗里拿出来的绳子栓在女儿的小拇指上。

道家细分了无数个小派别,
但是对于会抓鬼的道家来说,
红绳的练法尽管跟我们大同小异,
但是他们只需要一种绳子就够了,
而不是像我们这样区分了辟邪的和缚灵的。
因为他们本身是不需要辟什么邪的,
而他们的红绳使用方法更为复杂,
力量却远超我们的。

虽说我并不算太能够理解女孩父母答应配场冥婚的决定,
但我至少能看到她妈妈在她的小拇指上栓上红绳时,
那两行泪水一定是发至内心的真诚。

直到她妈妈照做了以后,我才告诉我那朋友,
这可真是你大意了,你师傅看到会骂你的。
他也连连擦汗,说幸好是被你想到了,
要不然这事完了这钱赚得也不心安。

很快接近子时,在这之前,
我那个道士朋友以及在堂屋里棺材的另一侧摆好了几张椅子,
这是用来给双方父母坐的,
然后在房梁上栓了绳子,在地上立了两个三角桩似的竹桩,
地上还放了几块砖头。我问他这是要干什么啊,
他忙来忙去,还没时间搭理我。
在子时前大约半个小时的时候,
他让除了双方父亲以外的,喊了一些男性的亲戚朋友,包括我在内,
一起来帮忙把尸体立起来,准备拜堂了。
说实话,我真的一点都不想帮忙,
倒并不是因为我对尸体有所排斥,
我都徒手挖坟取骨的人,难道还害怕尸体吗,
说到底,还是我无法克服我这心理的障碍。
我去了,但是只是站在一旁看着,
这群人里除了道士没人认识我,
看我在旁边不帮忙,也没人好意思说我。
这我才知道了那些之前看到的东西是做什么用的。

他们先把大表哥的尸体从冰棺里面抬出来,
然后搬到绳子底下,用绳子从表哥的后脖子贯穿进去,
绕着胸口一圈,再又从身后打劫,接着穿上衣服,
这样以来 如果不站到身后去看,是看不到绳子是栓这表哥,
让他站立起来的。
与其说是站立着,倒是说吊着更合适。
接着他们用竹桩固定好表哥的腰部,
用转头塞住竹桩,从正面看,
表哥就好像是站在面前一样,
死人的脖子是僵硬的,不用担心会歪倒,
短短的时间里,表哥就站立了起来,还伴随着那诡异的微笑。
然后他们又把女孩的尸体抬了进来,
用同样的办法让她站立,不同的是女孩因为车祸而身体残缺,
有些缝补好的地方看上去始终比较怪异,
而且她也没有了那种奇怪的笑容。
虽然两个尸体都被弄得面对椅子站好了,
但是还没有把他们的眼睛弄开,
道士告诉我,眼必须等拜堂的时候再弄开,
因为按照习俗,没有拜堂前,
冥婚的双方要是看到对方了,是不吉利的。

保险期间,我再次用罗盘在表哥和女孩的身边走了一次,
所幸的是,表哥依旧冷静,女孩的灵魂也安静了下来。

时辰到了,我和众多人一样,见证这场特殊的婚礼。
道士请双方父母入座,并要求现场严禁拍照,
然后他在二位“新人”跟前游走念咒,
拂尘不断地在两人身上拍打,念咒持续了10多分钟,
他请下桃木剑,刺穿一张符咒,
沾了白酒后烧掉,然后大喊一声“启目!”
大表哥和那个姑娘都睁开了眼,
这是我见到的最神奇的一部分,
我也会不少咒法,却没有一个能够操控死人的身体。
沟通都只能算是勉勉强强,而这种命令其开眼的做法,
也确实让我跟着开了眼。

睁开双眼后的二人,眼神直勾勾的,
加上先前冰棺的作用,两人的脸上都因为冰冻的缘故,
有一层薄薄的水分。
看上去像是在流汗,但是印着灯光,
更像是两个不会动的蜡像,
不同的是女孩的双眼大概是因为车祸的关系,有点分散,
看上去是两只眼望着不同的方向,加上面无表情,
就有点吓人。
在场宾客中已经有人因为接受不了而转身走到屋外了,
剩下一些心理素质好的且胆大的人还在围观。
接着道士从自己背上的布包袱里取出了一种很像是幡的东西,
一边摇头晃脑的围着两人的尸体走,
嘴里一边唱着,最后又大喊一声,
这回喊的什么我就没听清了,反正就是一个字,
喊完以后,两具尸体的脑袋开始微微垂下,
像是在给坐在椅子上的双方父母行礼,
看到这里的时候,又有不少人因为害怕选择了离开。
到了最后一个环境夫妻对拜的时候,堂子里已经没有几个人了。

夫妻对拜,也是我觉得这门道法神奇的地方,
因为在他的念咒之下,两人竟然缓缓靠拢。
由于尸体是悬挂着的,即便是有风吹,
两人的摇摆方向也应该是一致的,
也正因为如此,我才对两人转身面对且慢慢靠拢,
继而碰到头,感到非常害怕和神奇。
这一来,冥婚仪式就算是结束了。

接着两具尸体有缓缓回到最初悬挂时候的样子,
面带微笑,眼镜直勾勾的看着远方。
双方父母早已哭的要死要活,道士告诉他们,
要哭现在就哭个够,你们现在是亲家关系了,
以后要相互帮助相互扶持,不要产生什么矛盾,
否则你们泉下的儿女也会因此而记挂,也会闹矛盾,
这样以来对你们双方都没有好处。
接着道士让厨子上菜。
于是那一整晚,两具尸体就这么直挺挺的挂着,
而我们在外面,面对大鱼大肉,却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守灵的最后一夜,没有麻将,
只有无止境的丧葬表演,
诸多歌曲如《让我再看你一眼》《你快回来》等,
这样的安排让我原本对道士产生的些许敬意荡然无存。

第二天早上,将两具尸体重新放回棺材,
由于在空气里曝露了这么长时间,
尸体已经有点氧化了。
大表哥的表情已经不是再笑,
眼角的皮肤和肌肉已然开始因为悬挂的关系而有些下垂,而且松弛。
特别是表哥,当他重新回到平躺的姿势的时候,
笑容再次诡异重现,
而且这次还露出了紫红色的牙龈。

我实在不愿多看,跟着送葬的队伍,
一路敲锣打鼓,将二人的尸体送到屋后已经预先挖好的坑里买下。
道士祝福双方父母,
在这个时候尽量不要哭,因为你哭的话,
他们会认为你们舍不得他们,他们也会舍不得你们。
成为新的执念,久久不散,那就不好了。
于是当他们安静的并排下葬,填土,
石匠们开始麻利的磊坟。

忙完已是下午,我看事情也完了,
姚姑娘要明天才能回来,
我总不能守着两座坟过一晚,于是给姚姑娘发了信息,
说我还是回去烟台找她算了,她回我信息的时候,
我已经拉上已经换好便装的道士,在去往烟台的路上了,
她说刚刚在考试,说我既然决定好了就在烟台等着我。

到烟台后,我们找到姚姑娘,
我告诉了她全部事情的过程,但是略过了道士大意的那一段。
她也算是理解了家里这次面对伤痛的做法,
把驾照还给了我以后,我告诉她我和道士要再去蓬莱呆上几天,
问她要不要同去,她说不了,
收拾一下第二天就会沧州哥哥的坟前,跟哥哥嫂嫂说说话了。
既然她这么说,我们也就辞别了她,
到了蓬莱,海鲜小面大吃特吃,
这次就是彻底的散心了,
我们不仅时隔多年再次喝醉,
还引发了一点海鲜过敏的情况,
因为我们都不是海边的人,
所以并不知道吃海鲜的时候喝啤酒是会出问题的,
直到第二天我俩起床后看到对方肿得跟猪头一样的脸,
连说话都说不清楚,才吸取教训。

值得一提的是,虽然这次是我参加的最离奇的一场“婚礼”,
却也让我寻回了一个曾经走失的朋友。
至少在这一点上,还是值得欣慰的。

我热爱蓬莱的海,虽然我没能看到海市蜃楼。
如我所说,我会记得这份感觉的。

让未枯的海洋,呼唤心中浪啊,寻找足迹飞啊,海鸥孤影落沙啊。
鱼儿银浪亮啊,穿越长虹荡漾,一万年的序幕,不用低语深藏啊。
蓬莱何处,青山几度,桑田沧沧,地久天长。
海天隐入朦胧,大地翠意情浓,一万年的序幕,爱在永恒漫舞。
一万年的序幕,不再低语深藏啊……

万水千山 发表于 2012-8-1 11:11:11

如果要追溯灵魂或是鬼魂来自哪里,
坦白说,我不知道。
也许从一开始出现生命的时候,
它们就一直存在,或者更早。
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是具有灵性的,
而这种灵性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感觉得到。
于是千百年来,争议不断。
于是自从我开始接触这行的时候起,
被颠覆的不仅仅是对这一切的认知,
甚至还包括了我以往对他们那种凶残可怖的看法。
我们如今生命的存在,根本无法说成是一个偶然,
而我们每一个人眼里看到的世界,
也或许都不一样。
我记得我在最初跟着师傅的时候,
他拿来一个梨子,问我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梨子,他说梨子长什么样的,
我告诉他,黄色的皮,皮上有小黑点,样子像倭瓜。
师傅说,没错,如果要他自己来说,
他也会这么描述。
但是师傅告诉我,并不一定我认同的“黄色”,
就是别人眼里的黄色。
也许在我眼里和脑子里,黄色代表了一种固有的颜色,
而在别人的世界里,这种颜色或许是我看上去的绿或者红,
而恰好那种绿与红,对他而言就叫做黄色。
又比如当我看到一个人的时候,
他有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
他看我也是一样,
而我们却从来都没有去深究过我们口中的“两个”,
和别人认知中的“两个”是否是同样的概念。
当时师傅这么跟我说的时候,我也一时很晕,
但是仔细这么一想,也觉得说得很有道理,
这让我想起了以前上学时候,老师曾经说过,
蛇看我们人类是一团红色,蜻蜓看我们人类,好像是6个重影,
有了科学上的佐证,我相信这些就显得特别理所当然,
这也算是片面的让我懂得了为什么有些人具有阴阳眼,
而我却始终没有的原因。
而这个道理我彻底想通,是因为2004年的一个业务,
我才明白原来我们虽然和他人有所交集,
但在彼此之间,或许还存在着另一个只被自己认可的世界。
2004年我一个朋友受人之托找到我,
我这朋友是个万州人,大我10来岁,
早几年跟着他老爹在万州开牙科诊所,
后来生意做大了就在重庆也开了几家连锁,
我的一颗大牙就是他亲手给我补上的,
所以我想他对我的牙齿应该是非常有感情的。
这次他来找我,却是因为他认识的另一个朋友的关系,
他说他那个朋友姓马,是他的大学同学,
学医几年以后没能进入医疗单位工作,
于是就回老家丰都开了个餐馆,
这趟就是他的餐馆闹鬼了。
我当时听我这朋友说的时候,
还觉得挺好笑的,
我逗他是不是饿死鬼来找吃的了?
他说不是,正好最近也要去一趟丰都看看自己的连锁店,
说具体情况他也不是特别清楚,
但是我们可以同去,他会安排我跟那个马老板见一面,
当面聊聊,至于费用,
他有钱,只要你别太黑就是了。
听到他有钱三个字的时候,我觉得我的生命都焕发了光芒。
老实讲,我大概是2002年年初的时候回的重庆,
在直到2004年期间,我都一直接些鸡毛蒜皮的小单做做,
钱挣得不多,但勉强够用,
饿又饿不死,发也发不了财,
我原本安慰自己说这么几年就当是给自己积攒经验和名望吧,
虽然在本地行内,我也算的上是后起之秀。
但不得不说的是,那几年,的确有些清苦。

师傅说他曾经也是经历过这样的阶段的,
用他的话来安慰自己,
人在高潮的时候,要享受成就,
人在低谷的时候,要享受人生。
我把师傅告诉我的这句话一直用在我的生命里,
于是这么几年下来,我一直过得贫穷。
而转变这一切的,就是因为这次的这个单子,
从那以后,我买了房买了车,
开始假装得意逍遥知足的生活。
于是当下我便答应了我那朋友,第二天便坐着他的车去了丰都。
虽然在重庆生活了这么多年,对丰都也是早有耳闻,
但是那还是我第一次去。
这座长江边上的小城,他的出名并不是因为他的豆腐乳,
而是因为这是一座传说中的“千年鬼城”。
小时候如果调皮捣蛋发生危险了,
例如我偷偷跟着一群伙伴下河游泳,
或是在狭窄的马路上跟汽车赛跑,
又或者是去攀爬烟囱上的梯子,
每当我干这些的时候,不被我妈知道也就算了,
被她知道了,她一定会对我说:
“你是不是想到丰都去报个到?”
所以从小时候开始,我就不自觉地把丰都跟翘辫子联系在一起。
我听说过丰都有举世闻名的鬼神氛围,
也有传说中的“阴曹地府”“奈何桥”“黄泉路”等,
我在云南学习期间,我也曾就这个话题跟我师傅聊过,
师傅告诉我,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一座真正意义上的“鬼城”,
只要有生命存在的地方,就会有死亡,
只要有死亡的地方,就会有鬼。
如此说来,处处都是鬼城,
鬼话连篇,鬼斧神工,鬼哭狼嚎,心中有鬼,
到处都是。连外国也是。
当然我也问过师傅外国人死了是不是也有鬼,
师傅回答得就比较幽默了,
他说莫非你觉得中国才有鬼?那中国人也太命苦了。
于是从那个时期起,我便渐渐在自己的世界观里,
分出了一部分,交给鬼来支配,
他们与我们的时间和空间重叠交错,
只不过是生存在我们所不知且无法见到的维度罢了。
师傅还告诉过我,关于丰都,
其实之所以能够发展为“鬼城”,
实际上是源自于一场误会。
在重庆还没成为直辖市以前,整个川东,
包括现在的湘西和鄂西,还有北黔,
几乎都是深受古巴蜀文化和东巫文化影响的区域,
在商朝的时候,就已经是巴人活动的中心区域。
而期间有其中一支名为氐羌的巴人部落,
因和商朝的对抗,从众多巴人的部族里分离了出来,
准备顺着长江逃往现在的武汉一代,
却在途径幽都的时候因为部族首领“土伯”的第6个儿子出世,
就在那里短暂停留。
当时的幽都就是现在的丰都,
而且当时只是一个小小的古羌族的村落。
土伯向村子首领要求分地来安扎自己的族人和军队的时候,
遭到了古羌族人的拒绝,
他当时就起了杀心,于是亲自带着800氐羌勇士夜袭了村子,
除了妇女老人和儿童,几乎杀光了全村人,
接着他便迫使古羌族人充当劳力,
在依山的地方给自己修建了一座寨子。
住进去以后觉得这里地势非常好,
于是打算不走了,当时的商朝恰好灭亡,
周朝的君主忙于安顿各地的叛乱,
也就暂时没把土伯这样的小虾米给放在眼里。
而当时正宗蜀人已经因为战乱分散到了各地,
再也难以凝聚起来,于是土伯觉得自己是众望所归,
就在幽都自立为王,称自己为“鬼帝”。
氐羌原本是由古羌族分支出来的三支的后代,
早在炎黄时期,古羌族便已经存在,
后来渐渐就分化为羌族、古羌族、汉族。
三族的结合,就衍生出一代巴蜀。
而氐羌土伯灭了古羌族村子的行为,
以下犯上也就算了,甚至是种欺师灭祖的行为。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
因为土伯自称“鬼帝”,称自己的族人为“鬼族”,
幽都也就因此而渐渐变成了鬼城。
而事实上那个时代,他们崇尚的并非真正的“鬼”,
而是“巫”。而后来因为时间久远且各种文化的交互,
才让这个原本是个小村子的小地方,
成长为举世闻名的“鬼国神宫”。
所以在路上,我对丰都的向往就是在《鸟瞰新重庆》里面,
那个巨大的山神,还有各式各样古代留下的妖魔鬼怪,
吐着长舌头的吊死鬼没有脑袋的断头鬼,
以及被砍手砍脚,上刀山下油锅的尖耳朵小怪们,
还有那些从棺材里因为突然发情而站起来的穿清朝服装的僵小尸。
却直到到了才发现,这个美丽的小县城,
除了处处都散发着鬼城独有的风情以外,
和我生活的城市,几乎是一样的。
而比起我所生活的水泥丛林,
我似乎对这样的地方更加向往。
到了丰都以后,我朋友给马老板打了电话,
顺便也带着我在城里吃了一顿。
我朋友告诉我,来丰都必须吃的东西,
莫过于白砍鸡了。白砍鸡我在家也常常吃,
却经常因为佐料的问题,而没有那么美味。
于是在丰都吃到的那一份白砍鸡,
算的上我人生中的白砍鸡之最。
吃饭间马老板也来了餐馆,
由于我们坐的是包房,关上门也还是可以谈事情。
于是吃完以后没赶着结账,
我就请马老板把自己遇到的事情跟我说了一下。
他说大概在1年前的时候,
他从别人手里收了个餐馆过来自己做,
因为之前的那个老板把这个餐馆在当地算是经营得有声有色,
恰好不知道他是因为什么原因要将自己的产业转让出来,
而那时候马老板刚好手里闲钱也多,
也正有进军餐饮业的打算,
于是双方很快谈好条件并签了转让合同。
马老板告诉我,他甚至连这家餐馆的名字和厨师都没有更换,
就是为了沿袭这种地道的口味,
靠着先前那个老板积攒下来的好名声,
自己也就跟着沾光赚钱了。
但是做了差不多半年开始,
他的生意就一落千丈了。
我问他,为什么会一落千丈,是因为换了厨师吗?
因为我是个对吃比较在乎味道的人,
同样的一家店若是换了掌勺的师傅,
改变了我习惯的味道,我也不会再去吃了。
马老板说,不是,除了服务员和老板,
什么都没有换过。是因为有客人上门来大闹,
说他店里闹鬼,这事情传开了,
大家都害怕了,就不再来了。
马老板说,这件事情是这样的,
重新开张半年的时间以来,
食客们不知道换过了老板,
来吃东西的人还是络绎不绝的,
直到半年后的一天晚上,
有两男一女的食客深夜去了他们店里,
点了菜打算吃个宵夜,
上菜的时候,他们却发现盘子和碗里,
装的全是纸做的元宝钱纸一类的,
他们当时就觉得自己好像被店里的人给戏弄了,
就大声训斥那个上菜的人,骂着骂着,
就动了手,抄起桌上的盘子就给上菜那人砸了过去,
而盘子却从这个人的身上贯穿了过去,
直接砸在了地上。
其中一个食客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就又上去打了一拳,发现自己眼前看到的人,
好像是空气一样,根本碰不到。
然后那个上菜的人,突然像是整个人都溶化了一样,
就消失了。
这才被吓到,认定自己撞了鬼,
于是呼天抢地的逃走了,
其中的那个女的还在逃出门的时候被车给撞伤了,
于是几天以后,那三个食客就带着很多人来店里门口闹事,
要老板赔钱还要讨个说法,四处给人发传单说这里闹鬼,
最后还是警察同志来了,才把那三人给劝了回去。
虽然警察平息了这件事,但是这件事已经开始传开,
造成了很恶劣的影响,
生意还是在照做,但是但凡听说过这个传闻的人,
哪怕是自己的一些老熟客,都不再来吃饭了,
于是生意一天不如一天,
到了目前,已经濒临关门的危险了。
我听完他说的,我就基本上能够判断出,
这种先干一阵子人事,让别人看到,
最后又溶化般消失的鬼,在我们的行内,
叫做“吊子神”,虽然名字里有“神”字,
那却是云贵川一代的普遍喊法。
它非但不是神,还是非常低级的一种鬼。
而正是因为它低级,所以常常会无缘无故被人给看到,
甚至看到它是怎么消失的。
这种鬼的形成,是因为在世间有放不下的东西,
这种放不下就有别于“执念”,
执念是想不通,而不是放不下。
而这类鬼的形成,其过程是矛盾而纠结的,
也就是说,当它成为鬼魂的时候,
基本上是处于一个神志不清的状态,
而这又有别于那些49日后才开始混沌的鬼魂。
吊子神一般是苦命人,
因为它出现后往往会重复去做一些生前常做的事情,
并且还没来得及想到其实自己已经死了,
而当它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是个鬼的时候,
就会扭曲着消失。
直到下一次出来,先前的又全部忘得干干净净。
如此这般周而复始的反复出现和反复消失,
除非是自身的能量消耗殆尽,
或是遇到拥有帅气面庞的猎鬼人,
否则将一直持续下去。
而必须要说的是,这种鬼魂完全无害,
人们看到了对它的害怕,也仅仅是害怕它鬼的身份而已。
于是我问马老板,你店里是不是辞退过传菜师傅,
或者是服务员,然后他后来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死了?
马老板说不是,自打他接手这个店以来,
就一直是原班人马,一个人都没有更换。
我说那当时发生闹鬼事件的时候,
除了那几个食客以外,难道没有其他店员看到吗?
厨师是炒菜的呀,他怎么说也该知道自己炒好了菜是递给谁上菜的吧?
马老板苦笑一声说,怪就怪在这里了,
我的店是夜里12点就准时关门,
店里也不会留下守夜的人,
而那天的那些食客说他们是凌晨3点多才来店里吃饭,
那个时间段我的店是大门紧闭的,
一个人都没有,他们怎么进去的我都不知道,
撞鬼的事情我不就更不知道了吗?
我这才明白,原来那个鬼,
不但是给人上了元宝蜡烛当菜吃,
还主动开门帮马老板做生意,
这到是第一次听说。
一时也想不出个头绪,
我就叫马老板带着我和我朋友到他店里看看去。
我朋友说他还得去自己的牙科里瞧瞧去,
就不跟着我们一起了,
晚上过来找我们一道吃饭。
因为我深知我的这个朋友是个也是个吃货,
再加上马老板自己也是做餐饮的,
想来味道是值得期许的。
有了吃做动力,我也就不淡定了许多。
他的店开在一个堡坎上面的街边,
算不上是闹市,但也不偏僻。
重庆有很多这样的小店,地方虽然不好找,
却非常美味。于是闻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
酒香不怕巷子深,大概就是说的这种。
马老板的餐馆是一个两层楼的格局,
二楼大概是包房一类的,
外墙上有一个霓虹灯,
写着他店的名字。
进了店子里以后,厨子服务员全都因为没有生意,
而坐在大厅打瞌睡。
我跟马老板说,你能不能放大家半天假,
有些行内的东西我也不方便让人家看见。
于是马老板让那些厨子服务员都自己回家休息去了,
我等人走完以后,
关上店门,在屋子的角落都洒了点坟土,
然后操着罗盘就开始在店内寻找鬼魂的踪迹。
有鬼,这是必然的,
我在厨房里,大厅里,还有收银台里面,
都发现了鬼魂的踪迹。
只有一只,因为罗盘的反应是一样的。
收起罗盘,对马老板说,
老马你这里的确是闹鬼哦,
而且从痕迹的分布来看,
这个鬼跟你的店有莫大的关系,
好像对你这里的环境非常熟悉。
你要不要跟我好好回忆一下,
这期间来过些什么人,
又离开过什么人,这些人去了哪里,
是不是死了。
马老板斩钉截铁的跟我说,
绝对没有啊,他的员工都是从之前那个老板那里一起接手的。
于是说到这里,
我和他都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原来的那个老板。
马老板甚至说,是不是因为以前那个老板做这家店的时候发生过什么,
然后他也遇到闹鬼的事情了,预见到会影响生意,
然后就把店子转让给我了?
我说,有这个可能啊,
做生意的人总是遮遮掩掩的,这很正常,
就好像你去租房子一样,
要是这房子里死过人,
没人告诉你还不是照样住进去了,
但是要是有人跟你说这屋子有人横死过,
恐怕是谁也不愿意再在这样的房子里居住了。
于是我跟马老板建议,
以请他回来吃饭为理由,
那先前的那个老板约到店里来,
好好谈谈看是不是能够套出点什么话来。
马老板答应了,当下就给以前的那个老板打了电话,
那个老板说正好自己也想来吃个饭,
顺便看望下自己的那群老员工们。
于是我们才想起了已经叫员工回去休息了,
没有办法,马老板只得又以以前的老板想跟大伙吃个饭为理由,
又心急火燎的把大家给叫了回来。
到了晚上7点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那朋友也从自己的诊所里过来了,
员工们也各自回了店里,准备好了饭菜,
再在门口放上一个水牌上面写着今日停业。
全部人,静静等着以前的那个老板来。
到了7点半的时候,那个老板来了,
进门后先跟马老板打了招呼握个手,
然后就对马老板说,
兄弟,你这外面的霓虹灯怎么是坏的呀。
马老板笑着说,一直都是坏的,
修了无数次也修不好,甚至叫来灯饰公司,
请他们完全更换了线路,那霓虹灯上店名的其中两个字还是不亮,
最后也没有办法了,好在这个店的声望在外,
也有很多熟客,有没有这个灯其实也就无所谓了。
那个老板姓张,他听马老板这么说,
叹了口气,说他对这家点还是很有感情的。
然后他微笑着望着跟我们坐在一桌上的那些厨子和店员。
我能够看得出,这个张老板以前在开店的时候,
一定对他的员工非常好,否则大家也不会一叫就回来了,
更不会这么勤勤恳恳的帮着新老板来打理这家店。
于是新老板旧老板和一帮老员工,
以及我和我那朋友,就这么愉快的吃了一顿。
饭后,大家各自散去,
马老板则留下张老板,说是要谈谈,
我此刻已经察觉到张老板大概也是不知情的一个人,
因为他的举动和表现跟我们之前猜测的很不一样。
关上门以后,我们就在大厅里谈,
马老板完整仔细的告诉了他事情的全部经过,
张老板很是吃惊,因为他绝对想不到自己的老店里,
竟然还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当马老板问到张老板,
他当初经营餐馆的时候,是否有员工或是老食客,
是去世了的,张老板说没有,
然后想了想,说那段时间他的太太去世了,
他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决定不继续经营的。
张老板还说,这家店已经做了10年了,
张老板跟她老婆都是当地一个厂里的职工,
后来因为国家的某些调控政策成为了最早几批的下岗职工,
失去了生活来源,孩子还要吃饭上学,
于是两口子就四处借钱,开了这么一家小餐馆,
一开始门面只有现在的一半大小,
因为两口子都是爽快的人,自己的手艺也还不错,
回头客渐渐多了起来,很多食客在这期间还跟他们成了朋友,
后来还完了借来的钱,又挣了不少,
于是也租下了隔壁的那个门面,
然后把墙打通,才有了现在这家店的规模。
但是在去年的时候,他老婆因为长期在油烟环境下,
肺上出了点问题,然后病情一直拖着,
拖得久了,也就治不好了。
所以在去年他转让这家店之前不久,
老婆去世了。他一个人在这个地方难免很多回忆,
于是就决定把店转让了。
张老板还说,这家店的名字,
总共有三个字,第一个字是张老板名字里的一个字,
第二个字是老婆名字里的一个字,
最后夫妻俩给了第三个字“苑”。
说完张老板朝着门外一指,说那个霓虹灯招牌,
不亮的那个字,就是我老婆的名字。
说到这里,大家似乎都和我一样好像想到了什么,
张老板有点激动,他说,
你们会不会是觉得,我老婆的鬼魂回来了?
我们都沉默不语,这其实是已经给了他答案,
一个50多岁的大男人,
竟然因此而痛哭起来。
马老板递给他一支烟,开始安慰他。
我则思考着。我寻思这事应该是八九不离十了,
因为这一切随便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简单的巧合,
而且加上外面那个不亮却怎么都修不好的霓虹灯,
我几乎就能够断定,那一晚那三个倒霉的食客看到的就是张太太的鬼魂,
但是我还不敢就这么把话说出口,
现在还有两个问题有疑问,
一是厨房,大厅,收银台是否是张太太生前最频繁出现的地方,
二是夜里关了门,那些食客到底是怎么进到屋里的。
于是我问张老板,您太太是不是常常自己亲自下厨,亲自给客人端菜,
而且平时负责收钱结账的都是她?
他说是的,自己主要就是帮着打打下手,
偶尔来了熟客,自己陪着喝几杯酒,
感谢他们的光临。
于是这时候,除了怎么食客怎么进屋以外,
就没有其他问题了。
我对张老板说,我这次来的目的,
就是来给这里出现的鬼魂带路的,
既然现在看上去这个鬼魂是你已经过世的老婆,
那你是希望我现在就带她走,还是。。。?
他擦干眼泪说:
“让我再看她一眼吧。”
就这么短短的一句话,我便决定说什么也要让他亲眼看到。
在丰都县城,从马老板口中得知了一个24小时都不歇业的中药药铺,
于是我跟我朋友就直接奔了去。
因为张太太并不是每天晚上都出现的,
所以等下去,遥遥无期,对她自己也没有好处。
所以我需要找几味药材,混合在香里,
诱使张太太的鬼魂今晚就现形。
买到药材回到店里的时候已经接近深夜了,
在大厅里点上香以后,我们还是按照以往的习惯,
12点就关了门,然后买了啤酒跟香烟,
远远地坐在附近能看到店门的位置,
静静等候。
时间大概是在夜里快2点多的时候,
街上已经很少的行人了。
我不知道是不是丰都人们说在鬼城夜里不要乱逛之类的话,
总之2点多的时候,这个堡坎前的路上,
除了我们,一个人都没有。
这个时候,店门口的霓虹灯突然亮了,
我指的是,完完整整的亮了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
我甚至觉得中间张太太的那个字,比其他字更亮。
而我们正在集中精神关注那个霓虹灯的时候,
店里的卷帘门自己打开并且卷了上去,
透着磨砂玻璃的门,大厅里的灯也亮了起来。
整条街上,就这么一家店亮着灯,
也难怪那三个食客会走了进去。
我问马老板和张老板,你们准备好跟我一起进去了吗?
他们虽然害怕,但是还是点头。
只有我那个牙医朋友,他说他就不去了,
在门口候着。于是我就带着马老板和张老板,
走进了屋里。找了个桌子坐下,紧张地等待。
接下来我要说的,可能有点恐怖了。
我一直以为张太太的鬼魂会从厨房里出来,
我甚至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看见。
可是当我全神贯注盯着厨房门口的时候,
眼睛余光瞟到收银台的柜台里面,
缓缓站起来一个人,脸色苍白,而且瘦弱,
却带着一种看上去有点让人不舒服的微笑的女人,
拿着菜单走向我们。
我没有要说张太太很吓人什么的意思,
只是这种让我很意外的出场方式,着实是吓了我一条。
但是我能够理解,因为毕竟她也是因为放不下才留下,
不管怎么说,也都是个可怜人。
张先生和马老板都是背对着收银台的,
所以这一幕他们并没有看到。
我赶紧使个眼色告诉他们在背后呢。
马老板显然有点后悔跟着我们一起进来,
他不敢回头,只有张老板,
毕竟是他的结发妻子,于是有点无法自已得哽咽哭泣,
他含泪转头,看着自己微笑的妻子,
没用的,她不可能还记得住你。
至少现在的她是记不住的。
两人就这么对视了一会,
张老板说,来个土豆丝,来个回锅肉。
张太太飘飘然的微笑着进了厨房,
很快,端上来两个盘子,
里面装的全是纸做的元宝,钱纸一类的。
不用说,这一定是张老板在她死后烧给她的。
如果我是个不知情的食客,我想我也会把盘子砸向她吧。
我不能做什么过大的反应,因为张老板还没有表态。
于是就这么等着。张老板却一声长叹,
哭着把盘子里的元宝等塞进嘴里,但是确实是难以下咽,
他停下来,望着他老婆,几度想要开口,
却好像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
终于,他带着哭音,唱了一首歌。
“某年某月的某一天,就像一张破碎的脸,
难以开口道再见,就让一切走远。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我们却都没有哭泣,
让它淡淡的来,让它好好的去,
到如今年复一年,我不能停止怀念,
怀念你,怀念从前。。。”
唱到此处,再出哽咽。而张太太好像是因为他的歌声,
似乎察觉到,这一切都已经成了回忆,
自己早已离开了这个世界,
大概是由于过度的无法接受和挣扎,
我们三人,眼睁睁的看着她,扭曲着消失。
看着自己老婆消失不见,张老板哭得很是伤心。
马老板一直在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
顺便也自己偷偷抹抹眼角的泪水。
我问张老板,现在能让我带您老婆上路了吗?
他哭着缓缓点头,我让马老板先把他扶到外面去,
因为带路的过程,他还是别看见的好。
接着我在地上用酱油当颜料,画了个敷,
烧掉她带来的那些纸元宝,念咒,引魂,
然后送她上路。在那之前,我特意给自己到了杯酒,
敬张太太一杯。
事后我收集号烧掉的纸灰,用卫生纸包了拿给张老板,
告诉他,回家把这包纸灰,换红绸布抱着,
放在你太太的鞋子里。
这是为了让他们彼此不会忘记对方,
要一直记得夫妻俩携手走过的路。
第二天我就跟我朋友离开了丰都,
这一趟,马老板和张老板都主动拿给我超过我预期的酬金,
而且是双份。后来我从我这朋友口里听说,
这家点的生意又好了起来,马老板和张老板成了店里的合伙人,
共同经营这家店,名字还是那个名字。
看样子张老板已经重新走了出来,
肯回到这个充满他回忆的地方,我也真是替他们欣慰。
跟据丰都人民发来的贺电显示,这家店至今依旧还在。

万水千山 发表于 2012-8-1 11:11:20

早在1999年的时候,
当时因为国内的某个大清理运动,
造成很多的民间气功人士在短时间内销声匿迹,
因为那段时间非常敏感,
我自己对这种以蛊惑人心而聚拢学徒的手段深恶痛绝,
每次跟师傅说起这个的时候,师傅总是避重就轻的跟我说,
你要知道,我们这行之所以到现在还存在,
就是因为我们不声张,我们比较低调。
倘若哪一天我们当中有人因为干了件大好事而上了报纸或是电视,
那么离我们消失的日子也就不远了。
所以我明白的师傅,谨记您的教诲,
于是我一直是在写小说。
其实我要说的是,在那二年间,死的人比较多,
天灾人祸,一切都变得不由分说。
我师傅算是幸运,在那年接到一个姓麻的湖南泸溪苗家师傅的电话,
那位师傅邀请我师傅去见证他的最后一次“走脚”。
而我也是幸运的,因为我跟着师傅同去,
也算是长了见识,若不是这次的亲历,
或许多年后当我再看到CCTV探索发现的解释,
我还真的可能信了电视里的那一套。
小时候喜欢看港片,
尤其是对一眉道人等天师大战僵尸一类的电影情有独钟,
明明就害怕得要死,却偏偏忍不住不看,
于是一听到音乐的节奏紧张了起来,
总是会用手捂住眼睛,却又要故意张开一个指缝,
用余光偷瞟着。
如此说来,我还真贱。
然而我深信,跟我一样贱的人,
绝对不在少数。
而在电影里看到的那些僵尸,
往往都是穿着清朝的官服,
脸色苍白,因睡眠不足而有非常严重的黑眼圈,
再加上额头上一定要贴上一张道符,
若然不是的话,它就一定会张开嘴巴露出獠牙,
然后伸直了双手,一蹦一跳地来跟你厮杀到底。
老套了,要是我回到我梳中分的青春岁月里,
或许我还真是要相信和害怕,
而这一切对僵尸理解的颠覆,
就始自于麻师傅的最后一趟“走脚”。
麻师傅是个地地道道的苗族汉子,
早年曾经跟我师傅一起在凤凰县腊尔山附近联手灭了个大鬼,
如果要细说麻师傅的门派,
他恐怕是最为正宗的“苗巫”传人,
除了基本的蛊术以外,麻师傅当年跟随自己的师傅的时候,
还学习了据说是三十六项苗家的奇术,
苗巫从蚩尤时期就已经存在,后来融合了汉族的道教术法,
渐渐就变得分外神秘莫测。
不过苗巫和当初以蛊闻名的滇西某派不同,
他们的强项并非是施蛊放蛊,
而是给庄稼和家畜看病治病,
以及即将要失传的纵尸术。
而麻师傅估计算得上是近30年来资历最深,
手艺最好的一个苗巫师傅,
这次叫我们去见证的最后一次走脚,
说白了,就是一直被众多门派嗤之以鼻,
甚至称其为邪门歪道的赶尸。
那时候我刚入行,资历很浅,
所以有机会见证这样一个难得一见的奇闻,
是值得庆幸的事情。
说来惭愧,在那之前,我甚至不知道赶尸到底是怎么回事。
也仅仅是看到林正英叔叔在前面摇着铃铛,
后面跟着一群额头上贴符的清朝人。
看多了,也就觉得腻了,不吓人了。
所以当师傅跟我简单说了说赶尸的意思以后,
我想到的就是林正英电影里的那些场景,
一开始也并没有觉得多么吓人,
也只是认为或许身临其境的时候,感觉会有所不同。
我们见到麻师傅的时候,他正在等着我们一起从泸溪去往银川,
同行见证的除了我师傅和我以外,
还有另外几个师傅,名讳我不便提及,
总共一行7人,却硬是包了辆东风货车前往,
路上麻师傅才告诉我们,这是因为现在的路都好了,
小路越来越少了,而他们赶尸的人,
往往专挑小路上走,
一来是因为行人稀少,这样就不会吓到别人,
二来他们都是夜里赶路,小路旁的村子往往对他们这种行为,
给予了更大程度的理解和尊重,
而非很多自以为是觉得这是歪路子的大城市强得多。
而且以往赶一趟少则半月多则半年,
现在道路畅通了,只需要接到尸体以后,
用车带回当地,然后找小路送回家就可以了。
的确是方便了很多,但是也大大影响了他们这类人存在的价值。
我年轻,很多不懂,
而我也是个不懂就爱问的人,
所以我想去银川的那一路上,师傅们估计是烦得连杀我的心都有,
我问过麻师傅,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法给“赶”回来,
既然道路通畅,直接用车拉回来不就完了吗。
麻师傅告诉我,虽然他们的行当,就是个赶尸匠,
但是他们本行内,却对这个称呼是不认同的,
他们更希望别人叫他们“领路人”,
但这显然也是不可能的。
需要他们赶尸赶回家乡的人,绝大多数都是苗人,
在这一点上,苗人落叶归根的情感,
比汉族人要强得多。
所谓人生就是一场感悟,不同阶段的人对同样事物的理解都是不一样的。
例如当几岁的孩子看到蝴蝶,他会很开心的去追赶嬉笑,
当十几岁的少年看到蝴蝶,他或许会觉得朝气蓬勃,充满希望,
当二十几的青年看到蝴蝶,或许想到的是一场浪漫的邂逅,
而当五十岁的中年人看到,也许就会感叹生命,觉得美好不再。
所以常常听到有人口口声声的说落叶要归根,
我很怀疑他们是否真的懂得落叶归根的含义,
是你要热爱这片故土,还是要死在这片土地上。
麻师傅告诉我们,苗族是中国少数民族里人数很多的一个民族,
从古到今,也为我们华夏文明做了非常耀眼夺目的贡献,
所以很多苗家人走出寨子,在外面打拼,
为自己和族人赢得荣耀后,
却有一些会因为一些无法预估的情况,
导致客死他乡。
在他们很多人看来,客死他乡其实到是没什么,
但是若不能回到故土,跟列祖列宗埋在一起,
算得上是一种对祖宗的不敬。
于是千百年来,赶尸匠一直都存在,
就是为了让这些迷失在外面的族人,
找到回自己家的路。
听上去,很伟大。而我师傅对麻师傅如此尊重,
我相信他也是对自己的手艺非常的胸有成竹,
否则也不会叫上这么多师傅一同来见证。
麻师傅说,他岁数有点大了,
现在渐渐走山路,有些吃不消了,
速度慢了下来,就会多少影响到逝者入土的时辰。
这次一个他们当地在银川做生意的生意人因为意外而去世,
在生前的时候就已经跟他联系过,
希望自己死后,是用这种传统的方法,回到故乡,
不是给不起机票钱,而是希望到死也不要忘记,
自己是骄傲的苗族人。麻师傅也坦言,
他们做这个,费用其实算不上高,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坚持做这个,
也是在为了让那些令他也为之骄傲的苗人。
麻师傅说完这些后,我非常敬佩。
我开始期待这次能够让我长长见识。
到了银川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
我们只是见证人,而非委托人,
所以接尸体的过程我们并没有看到,
因为来银川的路上我们都是坐在东风车的后箱里,
这趟往回走的时候,还多了个死人。
让我感到害怕。
当时的我虽然没经历过多少事,
但是对尸体的害怕也不算特别严重,
我害怕的是死亡,是死后那种无声无息的安静,
这会让我崩溃和受不了。
而这次让我害怕的并非这些,
而是这个死人并没有像我预先想象的那样,
是横着或竖着平躺在车厢里,
而是直挺挺的站在车厢的一角,
穿着白衣服,头上罩着一个像米口袋一样的白色布袋,
双手垂放,肩头微耸,一动不动。
一开始还好,大家虽然知道身边多了个死人,
但是出于对死者的尊重,也都没有刻意的躲避,
却是到了晚上,特别是当车开上高速公路以后,
全程没有灯光,渐渐我的双眼在黑暗中也习惯了一点,
于是也隐隐约约能够看到一些轮廓,
所以当在夜晚睁眼的时候,就很明显能看到一个白色的人,
斜斜的站着,好像在盯着我看,非常吓人。
麻师傅显然知道我们包括我师傅也会害怕,
路上就一直在跟我们解释一些我们道上觉得他们神秘的地方。
他把捆住尸体双脚的绳子解开,
开始不断的按摩尸体的大腿,
他说,这是为了让尸体的肌肉能够延缓一下僵硬,
按摩的时候,他的手心里是有草药的。
麻师傅说,在每次按摩的时候,
他都会在尸体的股关节、膝关节、踝关节几个地方种上一只小蛊,
其目的是为了让蛊活动肌肉跟韧带,让其不至于死僵。
麻师傅还说,当初他们入门的时候,
对徒弟的筛选是非常严格的,
因为常常要在夜里走山路,而且是带着尸体走,
所以最基本的一个要求是要胆子大,
否则尸体没带回来,自己半路给吓死了,
留下些死人直挺挺地站在荒郊野外,
那也真是够吓人的。
此外还有一个要求,就是人必须是长得很丑。
于是我非常感叹,
看来我是永远都没有办法学习苗巫了,
麻师傅说人长得丑,鬼也害怕,
这道理跟为什么钟馗能捉鬼是一样的。
再者悟性要足够高,
因为当一个苗巫徒弟能够成长为一个专业的赶尸匠,
必须学习好苗家巫术跟道术,
要懂得画符,要懂得念咒,
缺一不可。
苗巫这一门总共绝学有三十六项,
除了让尸体站立不到的咒法,
还有避鬼咒,避狗咒,转弯咒等,
用途各不相同,避鬼咒是害怕路上别的鬼魂附身在尸体上,
这样就成了地地道道的僵尸了,
避狗咒是因为大量的夜间时间是在村子或山上走,
难免有遇到别人的看家狗,如果惊醒了主人,
看到了这些,会吓到别人。
念了避狗咒以后,狗不但不会对着尸体和赶尸匠叫唤,
还会自己乖乖的躲远,让他们安静的离开。
至于转弯咒就比较牛逼了,能让尸体在遇到转弯拐角的地方,
自己懂得分辨方向,继续跟着赶尸匠。
麻师傅说的这些,在我看来,闻所未闻。
他说,以前早几十年的时候,他们走一趟,
就能带个十个八个的尸体回来,排成一排,
那时候特别是湘西的一些村子还专门给他们这行的人准备了死人客栈,
他们在白天关着门休息,尸体就一字排开,
贴着门或是墙角站着。
到了赶尸匠睡觉的时候,
会把尸体的头罩给掀开,
但是脑门上的符咒是绝对不能撕下的,
这是为了让那些还停留在身体里或是游荡在周围的死人的灵魂明白,
咱们没有乱绕路,咱们这就是在回家。
有时候路上因为躲避生人而有所耽搁的话,
赶尸匠往往就会找山洞或是茂密的树林,
尽量不让人看到,如果实在是没了地方藏身,
他们会拉一块巨大的帆布罩住尸体,
不让过往的行人被吓到。
麻师傅还说,他们平时的穿着打扮和普通的苗家没有区别,
只有在夜间赶路的时候才会穿上五彩的巫师装,
头上要戴着倒三角的帽子,手里要拿着牛角号和蛊铃,
一切的号令,都在手上的两样法宝里。
麻师傅说完就从袍子里摸出了牛角号和蛊铃,
牛角号我是见过的,西游记里面遇到什么什么大王都要拿出来吹上那么一吹,
蛊铃到是第一次知道,蛊我知道是用弹或吹来附着在别人身上,
蛊铃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我从麻师傅手里接过来一看,
和我们平时跟师傅一起跑单子的时候的摇铃差不多,
除了把手的末端有个圆乎乎的球状物。
我一好奇,就拿在手里摇了摇,
这时候突然传来麻师傅惊慌的喊声:
“别摇!”
吓得我一下就把铃铛给扔到了地上,
却就在此刻,已经渐渐习惯眼前黑暗,
但是还能够隐隐约约看见东西的我,
发现站在车厢一角的那个从银川接回来的尸体,
开始原地一蹦一跳起来,
每跳一次,他的头就撞到车顶一次,
哐!哐!哐!哐!
我第一想到的是诈尸,不自觉的紧紧抓住了师傅的袖子。
就在此时,那个白色尸体原本垂下的手,忽然跟电影里僵尸一样,
平着慢慢的、慢慢的伸了出来。

万水千山 发表于 2012-8-1 11:11:37

此刻的车厢里非常紧张,除了麻师傅,唯一冷静的应该就是在前面完全不知情的司机了。麻师傅看到死人的手伸平了,感觉有点不开心。我知道,我闯祸了,我很担心麻师傅和我师傅会骂我,我更担心眼前的这个死人会蹦蹦跳跳的向着我而来。麻师傅捡起我因为害怕而丢在地上的蛊铃。摇了三下,念了句咒文,又摇了三下,再念上一句。死人开始停止了动静,手开始放下来,也不再跳动了,就跟最初一样,还那么直挺挺安静的站着。

  我觉得很奇怪啊,我又不是苗巫的人,为什么我摇铃死人会跟着有反应呢?我很纳闷,于是我把我的疑惑问了问麻师傅。麻师傅说,我刚刚不是说过了吗,我给死人按摩腿脚的时候,在他的几个关节的地方都丢了点小蛊进去,他指了指蛊铃上末端的那个圆球,说,这里面装的,就是那些小蛊的蛊母,你一摇铃铛,蛊母就开始跟着动,它一动,死人身上的那些附在关节上的小蛊也会跟着动的。这样就会刺激到死人的肌肉跟关节韧带之类的,这道理就跟平常我们玩的膝跳反射是一样的道理,不管你愿不愿意,或者说你根本就没有任何知觉的死人,也会因为这些外力的刺激而产生动作,否则你以为我们凭什么能让尸体跟着我们走呢?

  我一听,想了一会才算明白了,如此说来,他们带着尸体赶路,其实并不是把让尸体自己在走,而是通过蛊母和小蛊的刺激让尸体有了行走的动作,也就是说他们不过是掌握了人体的一些玄妙的地方,这跟咒法几乎是没什么关系的。于是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麻师傅和在场的所有师傅,麻师傅说,并非这样,在他们学习的三十六门法咒里,大部分就是用来控制尸体的灵魂的,而不能控制肉体,唯一能够控制肉体的,就是让尸体站立而不倒下。他说这其实也不能完全说是咒法的缘故,因为人死后血液已经出于一种停止流动的状态,当你第一次施咒让尸体形成了站立的姿势以后,你只需要让他保持这样的姿势,这样一来,血液就会因为引力的关系而积压在身体的下半部,而死后的人身体是僵硬的了,像一块石板,麻师傅他们带尸体的时候也不会去按摩尸体的上半身,所以当血液和身体里的水分积压以后,死人就会形成一个脚重头轻的情况,这个原理就大概是跟不倒翁差不多了。麻师傅还说,但是还是得一直靠咒法来维持,因为赶路的时间往往比较长,必须要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防止尸体的腐化,还要防止体内液态物的流失。当我问他是什么样的咒法能够这样神奇的时候,他便开始笑而不语。我顿时明白了,刚入行,资历太浅,不该问的问题,就千万别问,尤其是别门别派的,更是忌讳,转头看师傅时,虽然对我的好学好问有点赞许的表情,但更多的却是你小子不要给我乱说话小心老子揍你。

  麻师傅站起身来,走到死人旁边,给死人的衣服理了理,刚刚因为跳动的关系,衣服已经有些打皱。而尸体刚刚因为一直跳动一直拿自己头顶去撞车厢顶,头上的布罩子也有点快掉了的感觉。麻师傅敲了敲驾驶舱的玻璃,喊了句车师傅麻烦你把手电筒借给我一下。很快车师傅就把手电筒从玻璃的缝隙递了过来。当我意识到麻师傅借手电筒是为了检查死人的时候,已经晚了。他已经点亮了电筒,一把拉下了罩住死人脑袋的罩子。在我还来不及闭眼不看到死人的脸的时候,一张苍白到极致,且嘴巴红得发紫,脑门上贴着一张黄色道符的死人脸,清晰异常的印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不知道是哪位师傅非常不合时宜的叫喊了一声“也~”,言语中满是惊恐,于是我的心情也好了许多。反正都看到了,也没办法了。看得出来麻师傅跟我们的行业确实有很不一样的地方,我们是和鬼打交道,而他则除了鬼以外,还要跟死尸打交道。虽然鬼一定是在肉体死亡活着濒临死亡的时候才会出现的东西,我们与它们的接触,也都是在事先知晓了死亡的前提下才进行的,而这么直接这么近距离的跟死人在一起,我想不仅是我,连这些师傅们恐怕一生也没有遇到过几回。

  麻师傅检查了一下死人的脸和头顶,看到没有被碰破,才舒了一口气。他重新检查了一下贴在死人额头上的符,还把死人的嘴巴撬开,眼皮翻开,种种行为,在我看来,绝对的重口味。完事后重新把死人头给罩上,好像没事一样的坐回到我们身边。

  麻师傅说,死人额头上的那张道符,是当初在接到这个单子的时候就已经画下的。正面是符咒,背面则是用朱砂写好的这个人的生辰八字和姓名等信息,他说并不是说这张符撕掉以后,死人就会跟电影里一样,失去了约束,而到处伤人,这张符的作用有两个,一个的确是为了让死人的肉体跟灵魂都稍微适当的安静,另一个则是因为要把自己的信息写上,提醒死人不要忘记自己已经死了。根本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夸张。麻师傅还说,这十多年来,由于其他诸多因素的影响,人们渐渐越来越排斥他们这种赶尸的方法。因为在他们当地的语言里,除了走脚以外,其他人对他们这种手艺也称之为“吆死人”,“吆”在西南这边,意思就有赶走的意思。所以顾名思义,就是把死人赶着走,也就成了后来大家一直公开喊的“赶尸匠”。麻师傅说,在他们的行内,有三种死人是可以带的,有三种却是不能带的。俗称三带三不带。三带里面,除了因为意外、疾病等原因客死他乡的人,还有在外地被人杀害的人以外,在以往古代的时候,被上刑砍头,或是因为断手断脚而死去的人,他们都会带,因为这一部分人,并不是自己主动要去死,他们的死亡是被迫和无奈的,这样一来,他们死的时候的怨念就特别强。为了安抚灵魂,也为了圆他们一个落叶归根的夙愿,赶尸匠才会远道把他们带回家。另外有三种死法他们是不会帮忙带回来的,一是被人下毒毒死的人,这类人死相极其痛苦,若是生前没做什么好事,死后必成恶鬼,因为怨念实在太强。连赶尸匠们也惹不起。第二种是投河自尽或是上吊自杀的人,这类人是自己主动要求去死的,按他们苗巫的说法,这种人的魂魄已经是被地府给预先收了去,谁都要不回来。即便是要回来了,也会影响别人的来世投胎。第三种是被雷击致死的人,在我们中国的文化里,一般天打雷劈这句话是指的那些大逆不道的人,或是因为太过伤天害理,或是因为非常不孝,连老天爷都要帮着惩罚,所以埃雷劈。而这类人有些会因为雷击的关系而导致四肢不全或是皮肤烧焦,最关键的是因为一个雷打下来,再厉害的鬼魂也会灰飞烟灭,没有灵魂的躯体,即便是带回来,也是丝毫无用。

  看来各行都有各行的规矩,如此说来,我跟我师傅就显得单纯简单的多了,我们会在情感和理智之间找到一个相对平衡的点,若这个委托是带给我们的感动和温暖更多,或许我们收的钱就比较少,反之亦然。还常常会有免费干活的事情。而多数情况下,我们的收费都仅仅是车马和劳务费,而为什么一定要收钱,我也问过师傅,他说首先得保证咱们自己的基本生活,死人可以吃香吃元宝蜡烛,咱们还是得吃大米吃菜吃肉的。其次我们的职业是更偏向于阴暗面的,如果不拿点钱来办事,那么会被认为是在插手自己不该插手的事情,多管闲事,这样对自己和对整个行业都没有好处。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才明白了钱虽然我们是挣了,但是更多的收获却是在行道途中,我们除了钱之外的收获。

  连夜赶路的好处就在于,当你到达的时候,会比别人早。在传统赶尸越来越少的时候,借助现代化的交通工具,也算是给他们剩了些力气,却也显得不正宗了许多。第二天的中午我们到了吉首,留下一个人看车,我们剩下的人去吃了点饭,接着就继续上路去了泸溪,到了之后,麻师傅根据死人的地址,测算了路径,天色还没有很晚,于是就嘱咐车师傅去市集里买了些干粮和水,然后围坐在车厢里,打牌休息直至当天深夜。

  麻师傅告诉我们,现在方便是方便很多了,只需要带到目的地附近,然后再一路赶过去就可以了。也就是一整个晚上就能够完成。于是到了当天晚上,他请我们全部换上他预先准备好的黑布袍子,他自己也穿上了他们苗巫的服装,我们大家合力把死人抬下了车,站立在路沿边。麻师傅给车师傅支付了包车的费用后,开始给我们安排位置,让我们一字排开,跟随着死人。他则站在死人面前给他带着走。也许是因为辈分小比较容易被欺负的缘故,我被这群跟我一样身穿黑袍的师傅们拱到了第一的位置,也就是说,我师傅跟在我的身后,我却跟在那个死人的身后。

  我很害怕,因为从那个死人站立的姿势来看,衣服非常宽大,宽大到我几乎分辨不清楚到底是正面还是反面,麻师傅小声问我们,准备好了吗?我们都说好了,麻师傅开始先起咒念,接着轻轻吹了一声牛角号,然后开始摇着铃铛,用他们本地话说着:

  “借路走个走,生人勿靠近。”

  然后摇铃吹号,声音都不大,但是在安静的夜晚,还是显得特别诡异。

  “半夜莫出门,莫要碰生神。”又摇铃吹号,接着再念了一句。

  “回乡路难走,问哥借壶酒。”摇铃吹号乘以四,最后一句是:

  “麻袋遮脸丑,万狗皆莫吼。”

  念完以后,他一直轻轻摇着蛊铃,时不时的在号里吹上那么一声,开始迈着步子朝着小路上走去。当晚月亮很亮,所以我清晰的看见面前一个白伤伤的人影开始很僵硬地、一跳一跳的朝前跟着麻师傅而且,而最最令我伤感的是,我竟然要紧随其后,在我明知道前面那个是已经死了好几天,当初搬下车的时候发现重的要死的死人。

  我后来问过麻师傅,生神是什么,他说是对赶路尸体的尊称。因为死人不希望自己被叫做死人,就好像很多傻子不喜欢别人说他傻是一个道理,因为人死了以后,会因为生前的遭遇不同,继而衍生成不同性质的鬼魂,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只要曾经是人,就应该多人有所尊重。麻师傅说,人生在世,总有一天我们都会抛下我们挚爱的人,而撒手西去,到了那个时候,我们和自己的亲人阴阳相隔,悲伤的就不止是他们了。所以我们一向称其为生神,除了对他的尊重外,也是对生命的一种尊重。

  我不记得当时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我是怎么回答麻师傅的,我只记得,当时我对麻师傅的敬意,油然而生。

  那一路上,没出什么乱子,我们几个大活人,把一个死人夹在中间,让他跟随这蛊铃和牛角号的声音,自己寻路往回走。途中其实经过了不少小村子,也不免有些星星点点的灯光,每当远远传来狗吠的时候,麻师傅总是会用一层黑纱布把自己的脸罩起来,然后一只手扶住尸体伸出来的双手,另一只手拿着蛊铃,一边念咒一边继续走着,那个样子很像是太监扶着皇帝一样,后来麻师傅也跟我解释过这个的含义,当时他听到有狗叫,于是就换了个姿态,一边还在嘴里念着避狗咒,我问他为什么这个咒狗就不靠近了,麻师傅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千百年来就是这么传下来的口诀。于是我后来在想这可能跟我们各国的巫术有关系,所谓的巫术,往小了说就是装神弄鬼不值一提,往大了说人家才会勉强承认你不过就是民间的一道土方,至于其中原理到底是什么,这谁都说不上来。所以很多人都不相信老核桃的根熬水喝可以对抗癌症,腮腺炎的时候对着枣树大骂说羊跑了怎么还不进圈第二天自然就消退,等等这些,还有许多,当科学家不肯承认它们的玄妙的时候,我也不会告诉你们这些方法其实多少是有效的。

  那一夜就这么走走停停,一直到了早晨4点多,才走到这个死人家住的村子,他们家的人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候在村子口的必经的道路上。远远看见我们来了,有几个打着火把就过来迎了。麻师傅站定以后,右脚连跺了三下,然后烧了一张符,丢在地上,这时候尸体开始原地跳,就跟在车上的时候是一样。麻师傅走到我身边说,小兄弟你跑得快,你赶紧迎上那群人去,叫他们把棺材竖起来,然后让他们的人把火把全都熄灭。我听到后,非常高兴,跟在那个死人后面这么累的走了一整夜,还特别被交代不要闲聊,这对我来说是多么大的一个挑战。于是我赶紧离队,朝着那些迎来的火把们跑去。大约在半里地以外我碰到了那些迎来的人。我向他们转达了麻师傅的话。他们中的其中一个也开始飞奔回村口,叫那些家属把棺材立起来。另一个则把火把熄灭了,跟着我一起往回走,去接麻师傅他们。

  路上这个人告诉我,麻师傅是当地麻家巫的唯一一个传人了,他们这一派传师徒也传父子,麻师傅的父亲在解放初期,曾经在各个地方带回过尸体,平常没有走脚的时候,就在家种地,他们麻家在当地是最有名的巫师,凡是那家的猪牛羊生了病,或是庄稼枯萎,麻师傅都会分文不收,哪怕在半夜也会上门去帮人家解决问题。他还告诉我,以前的时候,他们麻家带死人回来,最少都是三个,最多的时候带过十多个,现在这门手艺,恐怕是又要面临失传了。

  我问他,麻师傅没收徒弟吗?他说,10多年前麻师傅曾经收过一个徒弟,但是那个徒弟后来走了歪路。我问他走了什么歪路,我对别人走歪路的故事最感兴趣了,他告诉我说,当时他的徒弟从湖北那边赶了个女尸回来,结果不知道是由于他本身太过于好色还是心里很变态,在路上过夜的时候,他竟然对那具女尸做了些很恶心的事。

  当他说完这句后,世界就再一次安静了。

  我虽然年纪小但是也知道这样是天大的错啊,埋怨自己多嘴好问,于是想快点结束这个话题,我说那后来怎么样了,那人说,这件事后来被村子里的一个人在路上抓麂子的时候看到了,回村以后就传开了,接到尸体以后,村民们就把麻师傅的徒弟给捆了起来,带他到麻师傅家里兴师问罪,问他到底是教了个什么样的徒弟出来。麻师傅当时非常可怜,当着在场所有人下跪磕头求原谅,时候还赔钱了事,还完全免费给他们做了场法事。再后来听说麻师傅把他徒弟赶走了,临走前给他下了蛊,说是今后如果他胆敢再从事赶尸匠这个活的话,蛊就会噬了他。此后那个徒弟离开了村子,就再也没有音讯了。

  我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开始隐隐觉得当时在车上,我一直不停的问麻师傅他们行当内的事情,他一边欲拒还迎的回答我,一边还生怕回答得不够仔细,怕我不明白,我似乎是觉得麻师傅在这趟途中,好像也是在可惜自己的手艺即将失传,而当我这么好问的时候,也想起了他那个曾经非常优秀的徒弟。

  感叹见我们和麻师傅会和,跟我一道的那个人看到尸体后,跪下痛哭,我才知道,他是这个死人的表弟。后来我们一群人走到村口,天已经渐渐开始要泛白了,农村的庄稼人起床总是非常早,我像麻师傅也是在顾虑会被别人看见。所以到了村口以后,除了死者的至亲数人,其他的都被遣散回去,不得围观。

  麻师傅指挥着尸体,跳到了立起来的棺材前面,然后让尸体跳着转身,使其背对着棺材口。然后让我们几个人一起,把尸体抬进了棺材里。接着我们把棺材放平,尸体就规规矩矩的躺在里面了。于是在没有盖上棺材盖的情况下,趁着阳光还没有照射到尸体,我们迅速的把棺材抬到了那家人早已设立好的灵堂上。

  这次的法事只能做一天,因为尸体其实从去世到现在已经经过了不少时间了,若非有麻师傅独有的咒的作用的话,恐怕是早就开始腐败变质。所以麻师傅把棺材抬进灵堂以后,他取下了尸体的头罩,我不夸张的说我看到了尸体额头上的符已经被水给打湿,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出了汗水一样。麻师傅取下他额头上的符咒,走到我师傅身边说,这次我希望你来用罗盘看着,看着我把这个逝者给送走。

  我师傅当然明白他的意思,麻师傅一生清贫,乐于助人,只因为民族的关系,还有自身学艺的特殊性,多年来人们不管受了他多大的恩惠,对他的感激也仅仅是一时的。当没有人客死他乡,麻师傅就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师傅也在之后跟我说过,麻师傅的职业和我们不同,虽然都是在阴暗面,但我们至少能够得到人的尊重。而像麻师傅那么一个手法好,又低调的人,而且他们这行在没退行消蛊之前,是不能够结婚生子的,当年他过继给麻家做儿子,都是他的养父基于手艺别失传的心态才这么做,而麻师傅岁数比我师傅还大,即便是现在退行,结婚生子恐怕也是个笑话。师傅说,麻师傅要他用我们的方法来见证灵魂的去留,一方面是肯定了我师傅在这个行当里的地位,虽然谈不上德高望重,但最起码是收到麻师傅尊敬的。另一方面也希望给自己的最后一次走脚,划上个完美的句号。

  法事持续了一天,师傅带着我一直跟在麻师傅的身后,我注意到麻师傅整个过程里,都一直在用大拇指一次又一次的摩挲着他那本来就因为时间久远而磨得发亮的牛角号,眼睛一直用一种很空洞的姿态,看着周围那些宾客和棺材里的逝者,然而他看的所有人都没有在看他。到了深夜,法事结束,在黑夜里掩埋了尸体。

  事后我和几位师傅送麻师傅回他自己家,路上他已经脱下了他的苗巫袍,回到他家的木楼前,他把他的袍子整整齐齐的折好,放进门口墙上挂着的一个竹筐里,然后卷起裤腿,绑上头巾,拿起竹筐就朝着屋里走。我们就没有跟进去了,显然麻师傅也知道我们不回跟进屋,因为他最后一次走脚已经结束了,而我们都还算的上是没有退行的人,贸然进入这样一个已经身处世外的人的家里,这是不好的。

  麻师傅的左脚跨进门槛的时候,没有回头,只是用背影对着我们,然后抬起手,做了个再会的手势,钻进屋里,转角便已看不见。

  看上去,就是个普通的苗族老农民。

875474807 发表于 2012-8-1 18:4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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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天随行 发表于 2012-8-1 20:47:45

题目有点怪
文字也太长
真的恐怖完
[& #117]

杠上花 发表于 2012-8-1 23:51:12

[& #89][& #89][& #89][& #89][& #89][& #89][& #89][& #89][& #89][& #89][& #89]

742015503 发表于 2012-8-2 10:57:49

我很想学你那行,不是好奇,不知道怎么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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