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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鬼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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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7-20 19:40:31 | 只看该作者 回帖奖励 |倒序浏览 |阅读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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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住在江南小城苏州,苏州是个古老而有魅力的水乡城市,风景如画,古迹遍布;河网密布,街巷纵横。我小时候住在老城区,老城区有许多老房子,这些老房子都很老,历经沧桑,所以大多流传着或神秘或凄美或恐怖的故事。我家住的房子也很老,是前清光绪年间造的,两层三进的砖木结构。虽然也曾维修过、粉刷过,但年代太久,墙面斑驳、色泽灰暗,就像个垂暮的老人。大白天,房子里如果不开灯,就是一片昏暗;底楼地面早看不出砖石的本来样貌,只是一片黑泥,类似青苔的感觉。'
第一个故事发生在我读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家在老房子第三进的二楼上,那上面原本住有4家人家,靠着楼梯的一家不久前搬走了。我家左边是腾阿婆一家,右边是廖阿姨一家,一楼有公用的烧饭和吃饭的地方。因为我爸妈是双职工,我妈那时还常上三班,所以他们就托腾阿婆照应我。腾阿婆那时大约六十岁,身材矮小,但精神矍铄,整天笑呵呵的。她是个老式的人,没有受过什么教育,只认识不多的几个字。她还很“迷信”,经常要嘱咐我和她的孙子小华:“我们住的可是个老房子哦!老房子里有许多我们看不到的东西。你俩可不要太淘气,小心冲撞了太岁,到时候哭都来不及!”小华比我小两岁,我们都很顽皮,听了阿婆的话,总是嘴里胡乱答应着,背过身去就互相做鬼脸,谁也不当一回事。

     有一天吃过晚饭才五点,我妈去上夜班,我爸也临时去加班了。那时是夏天,天黑得晚,天气又热,许多人都在外面的巷子里乘凉。腾阿婆也带着小华和我躺在外面的竹椅上乘凉。吹了一会牛,我突然想起我还有一篇作文没写完,就站起身,对腾阿婆说了一声,然后走进老房子里去了。

     走过第一进和第二进,我打开了第三进的木门。一阵穿堂风吹过,我感觉后背凉飕飕的,而且觉得好像有人在我身后朝我脖子里吹气。我以为是淘气的小华在捉弄我,就停下脚步,扭过头向身后望。昏暗的光线下,只模模糊糊分辨得出前两进的人家放在公用走廊上的木凳和自行车的轮廓。老房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人,一个人影也没有!我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笑,快步走了进去。只要穿过几家人家合用的厨房兼饭厅,再走完一段大约十几级的公用木楼梯就可以到我家了。我边走边想着怎么写那篇作文的结尾,在离楼梯还有两米远的地方,忽然看见有一个穿着崭新的、像老式绸缎被面一样的长袖衫裤的老太太正弯着腰,费力地去拿地上的两个黑乎乎的东西。她颤巍巍的,满头的白发十分显眼;她的眼睛可能不好,正抖抖嗦嗦地在那儿摸索着。我觉得她的背影很眼熟,就没多想,走过去说:“阿婆,你要拿什么?我来帮你拿吧!”“好啊!帮我……把热水瓶拿上来。”她没回头,慢慢地直起腰,顾自往楼梯上走。我弯下腰一看,那两个黑乎乎的东西果然是热水瓶,我两手提起瓶,咦,真轻啊!难道忘了冲水进去?我跟在她的后面踏上了楼梯,一级,两级,三级……楼梯上回响着我的脚步声。奇怪,她怎么没有脚步声呢?我一边随口问道:“阿婆,你是住在哪儿的呀?”一边在想:她往我们楼上走,是楼上哪一家的?难道是新搬来的吗?我怎么没看见今天有谁搬家啊?我正在瞎想,她听到了我的话,却突然停住了。我差一点撞上她的后背,只听她幽幽地说:“小星星,是……我啊!我才走了没多久,你就认不出我了吗?”她慢慢回过头来,额头上有两道如刀疤一样的长而深的皱纹,眼神忧伤,面容很慈祥。我两眼圆睁,浑身汗毛根根竖了起来。不可能!她是我们楼上靠楼梯的、不久前搬走的那家的……顾阿婆!……可是,她死了起码有三个月了!

     “小星星,怎么啦?……我想着回来看看你们啊!他们都忙,也不肯陪我。这不,连热水都没了。还是小星星好,帮阿婆把热水瓶拿上来!”她说着竟向我伸出手来,想摸摸我的头。她的语气、动作甚至说的话都是我非常熟悉的,我就觉得她好象还是活生生的。我呆呆地站在楼梯上,直到额上触到了一片刺骨的冰凉才终于回过神来。顾阿婆的手像一块生铁,黝黑、冰冷没有一丝热度,她不会再有以前那样的温暖了!我猛地向后一退,一脚踏空,一屁股摔在黑泥的砖地上,手上的东西也甩在了地上。我也顾不得看自己摔得怎么样了,一骨碌爬起来,疯了一样逃出去。“小星星,别跑……”耳边隐约传来顾阿婆的声音。不是她,不可能!我闭上眼,跑得更快了,居然在走道里什么东西也没撞上,一口气跑出了大门。
    “干嘛?后面有老虎追你吗?”我睁开眼,气都喘不过来,心跳得像在下冰雹。“有……有……”我就是说不出完整的话来。腾阿婆看着我吓得煞白的脸,觉得不对劲了;“别急,慢慢说。你怎么啦?不是去写作文吗?怎么又跑出来了?”“楼梯……楼梯那儿,我……我看见顾……顾阿婆了!”“什么?顾阿婆?”腾阿婆的脸也白了白,“这孩子,别瞎说。顾阿婆去另一个世界了,不会再回来了!”“是的,是的,可是……我真的看见她了,她还叫我帮她拿热水瓶上楼梯呢!”

     腾阿婆霍地站起身:“是吗?我们再去看看。”“我……我……”“没事的,大概是你看花眼了。走,腾阿婆陪你再去看看!”说着,腾阿婆不容我再考虑,拉起我就往房子里走。

     等我们再走到楼梯前,我躲在腾阿婆身后,两人都很紧张地四处张望着。房子里的光线更暗了,但还是能看清,楼梯上什么也没有,连一个鬼影也没看见。腾阿婆松了一口气:“小星星,没事了。刚才是你眼花了,赶紧去写你的作文吧!”我也松了一口气,不过心里还是有点疑惑,难道真是我看花眼了?还是我出现幻觉?

     我从腾阿婆的身后走出来,准备上楼梯去,刚抬起脚,突然像触电一样跳起来。腾阿婆被我吓了一跳:“又怎么了?”“那里有……有……”“有什么?”腾阿婆顺着我的手看过去,楼梯的黑暗角落里有两个黑乎乎的东西。热水瓶!正确的说,是两个热水瓶的外壳。

     腾阿婆走近角落,仔细地去查看那两个外壳。我心里一阵阵冒寒气,我能确定,我们出去乘凉的时候,楼梯角落里绝对没有任何东西。因为天热,老房子的角落有虫子,所以那里一直不放东西的。从我们乘凉到我回来写作文,中间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进来过,因为我们的老房子只有一个大门。

     “这可怎么好呢?……怎么又回来了呢?”腾阿婆的声音也有点抖嗦,那两个壳子真的是顾阿婆以前一直用的,顾阿婆死了以后,我们亲眼看见她儿子把它们和其它一些破铜烂铁一起卖给收废品的了。我呆呆地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腾阿婆在原地转了几圈,终于镇静了下来,她拉起我的手说:“小星星,你先到外面和小华去乘凉,腾阿婆出去一趟,马上就回来。我回来前,你们都别进来。”

     腾阿婆去了一个多钟头,终于拿着一个黄布包回来了。天已经黑了,我和小华还坐在外面。腾阿婆叫小华到第一进的邻居家里去玩一会,然后带着我走了进去。到了里面,黑乎乎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腾阿婆不开灯,却从布包里拿出两支白蜡烛点了起来。昏黄的烛光中,腾阿婆显得很冷静,她从碗橱里拿出一个大海碗,装满米,摆在楼梯的第一级上,然后拿出一把香,点燃后抽出三支,插在白米上。她又另外拿了一只大碗,装上一碗清水,然后从布包里掏出几张画满鲜红符号的长方形黄纸条来,烧完后就把纸灰撒在清水里。

     做完这一切,腾阿婆又抽出六支香,和我一起拿着香静静地等着。房子里很安静,有一刹那,我觉得静得仿佛时间也停滞了。香烧了有一半了,还没什么动静,我忍不住拉了拉腾阿婆的衣角。突然有一阵风吹过,楼梯上好象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我马上又躲在腾阿婆的身后。我听见腾阿婆略带颤抖的声音:“阿娣(顾阿婆的名字),是你吗?”没有回答。“阿娣啊,你已经上路了,怎么又回来了?没什么事,你就安心走吧,别吓着小孩子!”还是没有回答,但我们听见了哽咽沙哑的哭声,就像以前顾阿婆找人诉苦时的哭声。“阿娣,你还有什么事要我帮着做的?”“我……我到那什么也没有。出来……找了好久,才……找到两个水瓶。……也没人来看我……呜呜……”“他们什么也没给你准备?”腾阿婆追问。顾阿婆却没了回答,只有断断续续的哭声,而且楼梯上的人影更模糊了,渐渐地,哭声也越来越小了。又一阵风吹过,楼梯上什么也没有了,哭声也听不见了。“阿娣,阿娣!”腾阿婆叫了好几声,空荡荡的楼梯上,再没什么声响。

     我低头看,手上的香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灭了。腾阿婆怔怔地望着楼梯,充满沧桑的脸上流露出一种悲哀的神情。“腾阿婆,我们现在干什么?……顾阿婆还会再来吗?”我有点害怕,轻声问。“哦,没什么。我们去睡觉!顾阿婆……到另一个世界去……享福了,以后不会再来了!”“是不是真的?那她不是在向我们诉苦吗?”“没事的,腾阿婆会帮她的。你以后可要孝顺你的爸爸妈妈啊!”“哦。”

     后来,我看见腾阿婆自己出钱买了许多纸钱、元宝和一些纸扎的日用品等,独自去给顾阿婆上坟。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好几天都闷闷不乐。我没把这件事告诉爸妈,也没跟别人讲。只是以后腾阿婆再嘱咐我们小心冲撞老房子里的东西之类的老话时,我不再做鬼脸了。

自从发生了顾阿婆的事后,我一直心里郁闷,连一贯的顽皮也收敛了不少,只是整个人都显得有些无精打采。好在三年级的学习也结束了,我迎来了暑假。

     有一天晚上,我独自在二楼的家里看电视。妈妈前几天心脏病发,住院了,爸爸帮我弄好晚饭,就去陪妈妈了。腾阿婆帮我收拾好厨房,看着我洗完澡,嘱咐我早点睡觉,就也出门到她的小姐妹家打麻将去了。

     我就坐在靠门的右边,背倚着板壁,在看一台12寸的黑白电视,没开灯。板壁外面是一条窄的半封闭的木板走廊,左右就是腾阿婆家和廖阿姨家;靠近楼梯那儿原来住着顾阿婆,现在空关着;走廊外有一个天井,隔着天井的二楼上是前一进的4家住户。妈妈以前常上三班,我也常常一人看电视,然后自己睡觉,所以一开始我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可是那天的电视,放的是我们国产的“恐怖片”,没有什么内容,只有不时的“啊,啊……”地乱叫和“恐怖音乐”,我有点心烦,就把音量转到最低。

     这时,我感觉有点异常,这老房子不隔音,平时总能听见各种各样的声音,可今天,一点声音也没有,静得人头皮发麻。我拉开门,把头伸出去四下张望,只是一片黑暗;我仔细听,一片寂静,甚至连老鼠、虫子也没有爬动的声音。我咬咬牙,走出房门,去敲隔壁腾阿婆家和廖阿姨的门。黑暗中只听见木门被敲的笃笃声,但没有人回答。我心慌了,就大喊:“小华,小华!廖阿姨,廖阿姨!”可是依旧没有人回答。我想下楼到前面去看看,但不远处的木楼梯突然发出“嘎嘎”的声音,我一惊,竖起耳朵听,又没有什么声音了。但是我却心慌得厉害,难道是……顾阿婆她又来了?

     突然有一声尖叫从我家房间里传出,我吓得一哆嗦,勉强转身去看,原来是电视机里的声音。可是,是谁把音量调大的?我偷眼瞄了瞄楼梯那面,楼梯口像大张的巨人的嘴巴,黑乎乎的,我不敢再想象下去,急忙逃进房间,把门关紧。这时,我听到天空中响过一连串的雷声,然后就听见密集的雨点敲击房顶和地面的声音。下大雨了?怎么回事?天气预报说这几天都是大晴天啊!我又瞥一眼电视,我的天!电视上也在打着雷,下着雨,一个女人独自走在黑咕隆咚的小路上,背景音乐缓慢而阴森。硬着头皮看了一会,我真的看不下去了,赶紧先把音量转低,正当我想换个频道时,我却听见有人在敲我家的窗玻璃!

     如果换了是现在,我一定会把耳朵塞住,然后抱着头藏到桌子底下去。我家楼下没有人住,是个空的紧锁的仓库,窗户都被人用厚木板封起来了;而从窗户往外看,只能看见别人家的屋面,最近的也隔着大概5、6米的距离。而旁边的邻居如果要敲我家的窗户,除非爬出来再踏着宽不到3厘米的木窗框蹭过来。不可能有人的!可是,我当时的脑袋大概都不会思考了,我径直绕过电视和隔着它的木板,木板是用来隔房间的,很高,另一边放着大床,直冲到窗户前。

     一道闪电划过,我看见,一只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猫站在窗前,它的双眼闪闪发光,一只是绿的,一只是蓝的。又一道闪电,我直楞楞地看着它好整以暇地举起前爪,“笃笃笃”敲着窗玻璃,优雅的,有节奏的。然后它用两只爪子趴在玻璃上,再把脸也贴在上面。距离很近,我清清楚楚地看见它对着我笑了。我的浑身好象浸在冰水中,忍不住要发抖,它竟然在嘲笑我!像人一样现出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恶毒的嘲笑!

     雷声隆隆,一道道闪电照亮了本来黑沉沉的天空,窗户都紧紧关着,不过我却丝毫没有感到放心,后背上冰冷一片。我拼命告诉自己,猫本来就是带着这种神秘、懒散的气质的动物,但是我的下意识却敏锐地提醒我,不太对劲,这不是一只猫!它给我的感觉是古怪的,带着敌意的,不过这时我却怎么也想不出它的不妥之处。它无声地冷笑着,没有停下来的意思。突然它用前爪在自己身上擦了擦,电光一闪,我终于知道它有什么不对劲了。雨一开始就下得很大,可是它敲窗户时,非常干净,浑身上下竟没有一滴水。而现在它就在雨中,老房子除了窄窄的屋檐外,没什么可遮挡雨水的东西,可是它依然一点也没被淋湿!我感到它要破窗进来了,可是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该干什么,我的手脚僵硬好象不是我自己的了。我就这样直直地站着,看着它破窗而入,但是那窗户却完好无损。它得意地笑着,歪着头打量着我,就像我已经是它爪子下的一只老鼠。它逼近我,我惊恐地发现它的身子还是那样大,两只前爪却突然变大变长了。它伸出一只巨大的爪子,一下子扼住了我的脖子。锋利的爪子闪着寒光,把我的脖子抓出了血,我本能地用两只手使劲去掰它的爪子,可是它的力气更是大得可怕,我根本别想撼动它分毫。就在我感到头脑发涨,呼吸十分困难时,我的耳边却奇异地听见“嘶嘶嘶”的声音,然后我又听见它发出了一声愤怒的“喵嗷”的大叫,它居然松开了爪子!我连忙大口地喘着气,咳嗽着,摸索着靠在板壁上。“嘶嘶嘶”,“嘶嘶嘶”,我惊魂未定,转头看那发出声音的地方。啊!不知什么时候,我家的地板上又出现了两条蛇。
蛇游近我,我才发现那不是两条蛇,而是一条长着两个头的蛇。它的两个头截然不同,一大一小,大的一个是鲜红色的,小的却是灰褐色的。那个鲜红色蛇头上还有一个淡黄色的突起,像是一个角。我没想到救了我的是这样古怪的双头蛇,心里七上八下的。

     现在,窗外电闪雷鸣,大雨滂沱,屋内一只愤怒的白猫和一条古怪的双头蛇紧张地对峙着。我缩着身子,屏息静气,紧紧地贴着板壁,一动也不敢动,生怕它们中的谁再扑上来,或者是它们突然打起来而殃及池鱼。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几乎要窒息了,那只猫原来紧绷的身子突然松下来,它居然优雅地伸了个懒腰,然后转过头傲慢而嘲弄地望了我一眼,又狠狠地盯了双头蛇一眼,就跳上窗台,像来时一样,破窗而出,消失在了空气中。我感到那双头蛇一直冷冷地盯视着那只白猫,直到猫消失了,它才好像松了口气。它向我游了过来,我的心又提了起来,谁知道它想对我怎样!它好像感觉到了我的恐惧,就在我脚边转了一圈,突然也消失了!

     大雨还没有停,不再打雷了,没有了闪电,天黑得很。许久,我艰难地挪动步子,机械地走到电视旁,啊?电视机屏幕上只有“沙沙”的雪花点了。坏了?我一惊,终于恢复了些神智,我朝桌子旁的闹钟看去,12点30分了!我擦了擦不断流下来的汗,我还记得那“恐怖片”开始时是7点30分,不知不觉竟过去了5个小时了!我刚才的经历到底是真是幻?我转头四顾,屋里空荡荡的,找不到它们出现过的任何凭证,我自己安慰自己,也许刚才只是我做的一场噩梦吧!

     可是,第二天早上,我起床后准备梳梳头。镜子里却清晰地映出,我的脖子上被猫锋利爪子抓伤,又深又长的几条还没结痂的伤痕。我呆了半晌,立刻冲到窗前,在窗子上发现了猫的爪子印,不过只有玻璃和玻璃下面的木框上有。我转身跑到两旁的廖阿姨和腾阿婆家去查看,其它地方都没有它的爪印。我问廖阿姨一家,昨夜到哪去了?他们都觉得很奇怪,回答我一直在家里看电视。我慌了,又去问小华,回答是一样的。我不死心,再问他们有没有听见我敲门,他们竟都笑了,说:“你昨夜不是早就关灯睡觉了吗?”我心乱如麻,追问他们有没有看见一只白色的猫,我还描述了一下它的样子。大人们全都笑了,说我想象丰富,这样的猫肯定是名贵的波斯猫,怎么会像野猫一样到处乱窜;而且这一带从没人养过,你这顽皮的孩子又在编故事了!我真的傻眼了,难道我这么小就出现幻觉了?可是窗上的爪子印,我脖子上的伤痕又是怎么回事?还有那条古怪的双头蛇又是怎么回事?最重要的是它们还会来找我吗?

     我六神无主,越想越害怕。我想到了腾阿婆,立刻跑去找她。腾阿婆昨晚打好麻将就睡在她小姐妹那儿了,今早刚回来。等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完,又把脖子上的伤痕给她看过后,腾阿婆眉头紧锁,自言自语地嘀咕说:“这孩子是怎么了?老看见这些不干净的东西!难道是八字太轻?还是阴阳眼?也不像啊!”我听不太懂,但我关心的不是这个:“腾阿婆,你说那猫,还有那双头蛇,它们还会来找我吗?它们是不是像顾阿婆一样的……”“没事的,那猫不会再来了!至于那蛇,它一直都在,那是我们老房子的守护蛇。很早以前就在了!”“哦,它是我们养的吗?”“不是我们。是老祖宗养的。放心吧,它可不会伤害我们的!”腾阿婆看我还是不太放心,就故意装着轻松的样子打趣说:“真没出息!你可是属龙的,难道还怕只猫,怕条蛇吗?”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笑了,却没看见腾阿婆眼睛里深深的忧虑。

     后来,我无缘无故地生了好几场病,不过因为腾阿婆的叮嘱,我没把那天的事告诉我的爸爸、妈妈。再后来,那只白猫果然没有再在老房子里出现。几个月后,我的伤痕早已褪去。我放下心来,又变成那个顽皮捣蛋的假小子了,完全没有想到,又有新的危险正在逼近我了!

转眼又是新的一个学期,我上四年级了。我向来顽皮,经常混在老房子和附近街坊的男孩子堆里玩。这天下午放学后,我带着小华,和往常一样,跟一群男孩子在我家老房子周围玩耍。

     我们在玩捉迷藏,廖阿姨家的大儿子大虎蒙着眼睛,我和其余的孩子都三三两两地找好地方藏着,等着大虎来找。我们这些孩子都十分熟悉老房子周围的环境,玩这游戏只是体味找的过程中的乐趣,不在乎被找到的时间长短,反正一会总会被找到。可是等了好一会,不见大虎来找,却看见大虎的弟弟小石头蹦蹦跳跳地朝我们藏身的地方跑来,边跑边喊:“哎,大家快出来吧!我哥哥找到了好玩的地方!快出来啊!”我暗暗好笑:这伎俩我早就用过了,还会有人上你们的当才怪呢!

     小石头见大家依旧躲着不肯出来,有点急了:“不骗你们,真的有很好玩的地方!就是后面那个黄颜色门的小木房子啊!”我一怔,老房子的后面确实有那么座小木房子,不过从来也没看见有大人进去过,而且那小房子的门一直被一把大铁锁紧紧锁着,所以我们这些小孩子也进不去。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呢?我们一直很好奇,也做过各种各样的猜测,现在听小石头这么说,都有点动心了。小华推了推我,小声说:“小星姐姐,我们去看看吧!也许那儿真的很好玩呢。”我想了想,就带头从藏身的地方走出来:“小石头,那门不是被锁着的吗?你哥是怎么进去的?”“那把大锁锈得太厉害了,我哥哥用石块一砸,就砸开了!……我们赶快进去看看吧!”

     我们一群孩子都跑到老房子的后面去,那座小木房子的门前,大虎得意洋洋地拎着砸坏的大铁锁,正等着我们呢!“哎,你们怎么才过来?以为我骗你们?我可不像有的人那么爱捉弄人!”说着,大虎瞟了我一眼,我狠狠地瞪他:“少说废话!里面到底有什么好玩的东西?”“……我还没进去呢!我们可是一伙的,当然要等你们一起进去啊!”我见大虎眼珠乱转,立刻猜到他是因为砸坏了锁,怕大人骂,所以怂恿我们一起进去,这样就算大人要追究,也不会只骂他一个人了。“胆小鬼!敢做不敢当!”我暗暗在心里骂。大虎看我直撇嘴,就知道我识破了他的用心,悻悻地说:“你们到底要不要进去?”“进去!”我实在很想知道里面有什么,就带头推开门进去了。

     走进去我们大家就愣住了。所谓木房子,只是四面和顶上搭的木板,我们从外面看上去像座房子,其实踏进门,我们的脚下就踩着和外面一样的嵌着碎石子的泥土路。区别只在于大概很长时间没人走动,这“房子”地面上长出了很多长长的野草;顶上的木板烂得厉害,到处漏风,就不像我们的老房子那么昏暗,不过光线还是比外面暗,看上去很荒凉,有点阴森!“有什么好玩啊?空荡荡的,什么东西也没有!”有个小男孩嘀咕。我也很失望,朝大虎哼了一声,准备出去。

     “咦?那儿有东西!”走进来就四面张望的小石头指着“房子”的西边角落说。我和大家一起走近,拨开野草一看,原来有一口井。我们那时早就装上了自来水,不过大人们还是习惯用井水淘米、洗菜、做饭,夏天还可以用井水来冰西瓜,所以附近有一口老井的旁边一直人来人往,打水的人络绎不绝。我们发现了一口井,本来没什么特别的。但是我感到奇怪的是,既然我们老房子后面就有一口井,为什么大人们从来不用?还要到离这有一条小巷那么远的地方去打水呢?真是奇怪,难道这口井已经不能打水了?我仔细看了看这口井,哦,果然,井口被人用木板封死了!我还注意到,这木板很古怪,上面好像用朱红色的颜料画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符号,还有点眼熟。我又仔细想了想,觉得我在哪儿看见过类似的符号,可是想不起来了。“喂,假小子,你想什么呢?不是害怕了吧!小心里面跳出来一个鬼吓死你!”大虎见我怔怔地望着那井发呆,就乘机嘲笑我。“害怕?你这胆小鬼才害怕呢!”“谁是胆小鬼?你敢不敢把井上面的木板掀掉?”大虎最恨别人说他是胆小鬼,就将了我一军。其他的孩子也起哄:“怕他呢,把木板掀掉!”“我看,小星星不敢的!”“怎么掀?木板这么厚,还被钉死了!”

    我一时没了主意,大虎故意撇嘴说:“怎么样?不敢了吧?你才是胆小鬼呢!”我的脸上有点挂不住了:“掀就掀!谁害怕了?”我硬着头皮走近那口井,用手去掀那块木板。木板果然很厚,用长长的九支钢钉死死地钉在井上,把井口封得严严实实的。我使劲掀了几次,那些钉子连一丝松动的迹象也没有。“哈哈,你不行吧!谁叫你‘嘴硬骨头酥’,真是没用!”大虎见我掀不动木板,可得意了,一个劲地嘲笑我。

     我恼怒了,心想:我掀不动木板,砸也要砸开它!于是我不理大虎的冷嘲热讽,出去找了块大石头来,用力地砸那块木板。一下,两下,三下……“咯嚓”一声刺耳的断裂声后,我惊讶地发现,那块厚厚的木板竟然被我砸裂了一个大口子,中间一块挺大的木板只和整个木板连着一点了,马上就要掉到井里去了。我扔掉石头,上去抓那块要掉下去的木板。木板被我砸得参差不齐,露出了里面已经开始朽烂的芯子,怪不得我掀不动木板,却能把它砸开了!木板边上的尖刺扎破了我的手,我一痛,手就松开了,那块木板翻滚着往下掉。我急忙去抓,只抓到了木板上贴着的一张小纸条。“噗嗵”一声,木板掉进了井水里,大家都围过去看。透过那个洞,可以看见井水很浑浊,黑乎乎的,泛着白色的泡沫。我在他们的外面,低头看我刚才抓到的纸条。那是一张长方形的黄色的纸,上面用朱红色的颜料画着许多符号,跟封井的木板上的符号一样。我想了想,把纸条折成小方块,藏在左手的手心里,准备回去给腾阿婆看。我好像记得腾阿婆以前也拿类似这样的黄纸条回来过。

     “也没什么好看,就是一口不好用的井嘛!”大虎他们看了一会,觉得无趣,就散开去拔野草玩了。我望了望天,不早了,该回家吃晚饭了。我转身去找小华,准备和他一起回家。可刚转过身子,身后突然出现了一个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咦?他是什么时候来的?以前没见过嘛。我打量着他,他也看着我。这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小男孩,圆圆的脸蛋,大眼睛,看着人的时候,笑眯眯的。不过他的打扮可真古怪,身上穿着斜对襟的浅灰色长布袍,几乎垂到脚面,脚上穿着一双布鞋。我们也有人穿布鞋,不过都是橡胶底的,而他的竟然还可以看出是布纳的底,这种鞋子现在只有上了年纪的阿爹、阿婆才穿。“哎,你是哪家的亲戚?”我先开口。“姐姐,你们在玩什么?”我四面看看,大虎他们还在拔草玩,小华在不远处用树枝掘土。“他们在玩拔草。我要回家吃饭了。”“姐姐,陪我玩一会儿吧!”小男孩用几乎是恳求的语调说。“……好吧!再玩一会。你想玩什么?”“我要玩跳房子!”小男孩高兴地说。“这可是女孩子喜欢玩的游戏。你也喜欢?”“是啊,是啊!我最喜欢玩了!”我见他满脸雀跃,心里好笑:玩这么小儿科的游戏高兴成这样,真是有趣!

     然后,我们两个就在高低不平的地上,画好“房子”,玩了起来。看不出,他的年纪小,跳得倒挺好,赢了我几次了。我感觉天有点暗下来了,就说:“天晚了,我要回家吃饭了。你也回家去吧!”小男孩很不情愿,迟疑了一会说:“姐姐,我家就在不远。你到我家去玩吧!”我本来想回绝,可看到他满脸不舍,就心软了:“……好吧,就玩一会儿!等会我要回家吃饭呢!”他转身跑了几步,向我招手:“姐姐,你来啊!”我就跟着他往前走,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幢有石库门的房子,周围静悄悄的,这房子挺眼熟的!咦?这是哪?我有点迷糊了,我们不是在小木房子里吗?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一幢房子呢?眼看我快要踏进大门了,小男孩又迟疑了一下,回过头问:“姐姐,你想到我家去玩吗?”我刚要回答,可我一直紧握的左手里有什么东西狠狠地扎进了我手心,痛得我差一点跳起来。

     我突然就清醒了,眼前哪有什么石库门的大房子,我不知怎么竟然走到了那口井边,一只脚已经踏空,陷在刚才被我砸穿的木板里了!耳边只听见小华和大虎他们的呼叫:“小星姐姐,你干什么?快下来,那儿危险!”“小星星,你在搞什么鬼?掉下去要死的!你还不下来!”我吸了口气,定了定神,用力把脚拔了出来。可能是我用力太猛,一屁股摔在地上。这次大家都没笑,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小华脸色发白:“小星姐姐,我们拼命叫你,你怎么好像一点也没听见啊!”其他人也随声附和。我吓得不轻,却勉强安慰他们说:“没什么,我只是去看看那井深不深?”小华皱了皱眉头,只有他知道我在说谎,我小时候曾离奇地掉进过河里(那是另一个故事了),所以凡是有水的地方都不敢太接近,怎么会去看井的深浅,而且还把脚都伸进去呢!

     “天要黑了,我们赶紧回家去吃饭吧!不然要挨骂了!”我岔开话题,想快点离开这里。“是啊,是啊!我们快回家吧!”其他孩子好像也感觉到这地方气氛古怪,都急急忙忙地跑回家了。我和小华也跟着大家一起往外跑,快要踏出门时,我的耳边清清楚楚地听见了一声冷笑,那是一个陌生的女人的冷笑!

     我回头看,小木房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我心里一沉,一种说不清的恐惧浮上心头
回到家,我把左手心里的黄纸条拿出来看,那上面的朱红色好像比刚看见的时候要深了。我把它翻来覆去地看着,哦,我终于想起来了!上次发生的顾阿婆的事,腾阿婆就是从外面拿回来这种黄纸条的。我更不安了,小声自语:“难道那口井里也有像顾阿婆一样的……东西?”我没敢把那个“鬼”字说出来,好像生怕它们会听见。怎么办?我只好去找腾阿婆。不巧,腾阿婆到她的妹妹家串门去了,小华告诉我,说是腾阿婆明天就要回来的!

     我想起刚才听见的冷笑,心里忐忑不安,小华看着我手里的黄纸条说:“小星姐姐,这是什么?”“哦,这张黄纸条是非常重要的东西!”“你就是要把这纸条给我阿婆看吗?”“嗯。”“这纸条有什么用呢?”“……小华,我们可能闯祸了!”“你是说,……那口井!”小华想起我刚才差点掉进井里的事,脸刷地一下就白了!我本来还想把我听到冷笑的事也告诉他,可看他这样,就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我想了想,把手里的纸条递给小华,安慰他说:“没事的,小华,你把纸条放好。明天我们把它拿给你阿婆看,让她帮我们出个主意。”小华点头,把那张纸条小心地藏在贴身的口袋里了。

     胡乱吃了点饭,我总觉得心烦意乱,所以连电视也没看,就睡下了。我在床上躺着,半闭着眼,可就是睡不着!如果说那口井里真的有鬼的话,也应该是我看见的那个小男孩啊!怎么我又听到了另一个陌生女人的笑声呢?想着想着,我觉得困了,就闭上眼睛准备睡觉。恍惚间,我听见有人叫我:“姐姐,姐姐,别睡了。你来我们家玩吧!”我一惊,睁开眼,发现自己又站在那座有石库门的大房子前,刚才的小男孩又在向我招手:“姐姐,快来。我们再来玩‘跳房子’,快来啊!”我已经猜到他不是人,怎么能再跟他一起玩呢?我想摇头说不去,可是我的头一动都不能动,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来。我慌了,心里知道不妙!“姐姐,我们一起进去玩吧!”小男孩拉起我的手,往房子里走。我神智很清醒,知道不能跟他走,可是任凭我再怎么努力也用不出力气来挣脱他的手,竟身不由己地跟着他走进了那座房子。

     进门后,我看见迎面有一排半圆形的深褐色的老式柜台,旁边是同样颜色的呈螺旋形的木质楼梯。布局好像也很眼熟,我似乎在哪儿看见过。不容我多想,小男孩拉着我走上了楼梯。“咚咚咚、咚咚咚”楼梯上回响着我们的脚步声,我心里觉得很荒谬,他应该不是人了,怎么还有脚步声呢?我们跑上了二楼,他停下脚步,指着西面的第二个房间说:“姐姐,姐姐,你看,那里就是我的家!”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第二个房间的门关着,门也是深褐色的,门的左上方有三个数字“202”,数字是淡黄色的,好像是用毛笔写的。我心里一动,再看了看其他房间,果然西面第一个是“201”,然后依次是“203、204、205、206”,一共6个房间。小男孩推开房门,古怪地笑着说:“姐姐,你到我们家去坐坐吧!”我不想去,可是脚却不听使唤地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眼看就要走进门去了,我惊慌失措,头上的汗直往下淌。

     “哐当”一声巨响,我眼前一黑,房子、小男孩都不见了,我觉得衣服湿漉漉的,看看四周,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我以为我刚才是做了个噩梦,就想起床擦擦汗,换件干衣服。谁知我身子刚一动,就直往下沉。我才发现,我根本不在床上,而是在一片黑糊糊的水里。我向四周仔细看,竟模糊地分辨出我的四周都是长着青苔的墙壁。再抬头看,顶上是一个参差不齐的洞,有微弱的光线透进来。这分明是一口井,那小木房子里的井!我刚刚意识到这一点,身子就猛地沉下去了,冰冷的、带着一股恶臭的水把我整个包围了,我不敢呼吸,眼睛看不见任何东西了,耳朵里竟然清晰地听见水冒泡的声音。刺骨的寒冷和彻底的黑暗,就像是死亡的预告,让恐惧从心里蔓延到全身。我不甘心等死,双手就胡乱去抓,希望能抓住什么东西。突然,我感到我的手抓住了一条滑溜溜的、很粗的棍子,我立刻扑上去,紧紧地抓住它。这棍子竟然带着我,快速地往上升,哎呀!我想起井口还有剩下的木板呢!眼看我就要撞上井口的木板了,我赶紧闭上了眼睛。

     咦?过了一会,也没感到撞上木板,我睁开眼睛,发现我已经在井外了。我转头看,那口井还是下午我们离开时的样子,我是怎么从那个洞里出来的呢?这时,耳边又传来了那个陌生女人的冷笑声,在静夜里显得格外阴森而恐怖。我撒腿就跑,心里祈祷她千万别追我。可是那笑声始终在我耳边萦绕,不管我跑得有多快!糟了,跑得太快了,我突然发现前面有个大洞,我收脚不及,一下子掉了下去!

     我猛地跳起来,原来是一场梦!我好好地在家里的床上躺着呢,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想”啊!我刚想松口气,却又听到了令我心惊肉跳的冷笑声!这次,不是做梦,因为这“熟悉”的笑声就在门外,隔着一层不太厚的板壁,清楚地传入我的耳中。我的天!难道刚才我不仅仅是在做梦?笑声突然转到了窗外,我实在鼓不起勇气去看,生怕看到可怖的景象。怎么办?怎么办?我要大叫救命吗?“嘶嘶嘶,嘶嘶嘶”,有东西接近我了。我下意识地拿毯子蒙住了自己的头,虽然我知道这一点也没用。那东西到我脚上来了!冷冰冰、滑溜溜的,让人起鸡皮疙瘩。我受不了了,手一抓,咦?感觉有点熟悉!我心里一动,这不是刚刚在梦里(姑且算是梦吧)从井下救我上来的那根粗“棍子”吗?我掀开毯子一看,游到我脚上的是去年救过我的那条双头蛇!它像我的老朋友一样,朝我吐了吐舌头。然后游下床,对着窗外盘起了身子,两个头都竖起来,如临大敌,不时吐着信子发出“嘶嘶嘶”的声音。

     我感觉有了依靠,就定了定神,也紧张地望着窗外。窗外并没有我预想中穿着白衣、飘来飘去的恐怖女鬼(电视上出现过)。等了一会,冷笑声也没有再响起。走了?我壮着胆子走到窗前,凝神听,确实没有异常的响声。我看着双头蛇,真想扑上去拥抱它!“嘶嘶嘶”它游过来,围着我转了两圈,似乎很着急,想对我说什么。可惜它终究是条蛇,不会说话,起码我听不懂它说的话。

     我看看钟,已经凌晨三点了,过一会天就要开始亮了,应该不会有事了。双头蛇似乎明白我心里所想的,一个劲地朝我摇头摆尾,我感觉它很急,又不知道它为什么急。我只好安慰它也安慰自己:“没事了,那个……嗯……女鬼被你吓跑了,不会再来了!”它围着我又转了一圈,向门边游去,游了两步,它停下来朝我看着,和上次一样消失了!

     我重新躺在床上,不过再也没有睡意了。双头蛇临走时,看着我的眼光竟然给我一种忧心重重的感觉,难道它是在担忧那个……女鬼还会来?可去年那只诡异的白猫,不是后来就再也没来找我吗?我左思右想,没有头绪,天不知不觉亮了!

     我起床后,到楼下水龙头那儿,心不在焉地刷牙、洗脸,准备吃早饭。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七嘴八舌的说话声。怎么了?一大早就这么吵?门被推开了,腾阿婆最先走了进来,我高兴地迎上去。没等我开口,腾阿婆却焦急地问我:“小星星,小华呢?你们俩昨晚做噩梦了吗?”我一愣,腾阿婆什么时候成神仙了?连我们昨晚做过梦,做的是噩梦也知道?“阿婆,你怎么知道我们做噩梦?”不知什么时候小华站到了我身边。“是啊!腾阿婆你是怎么知道的?”

     “还说呢!你们这些皮猴子,昨天到底去哪个角落疯了?晚上集体做噩梦!”“就是啊!我们家的洋洋半夜三更乱叫乱喊,搞得我们都睡不着!”“我们家的遥遥夜里乱踢乱打,早上还一个劲地死哭!”“你们都还算好的了!我们家的明明早上用被子蒙着头,躲在床底死也不肯出来了!”……听了大人们的话,我心里默数:除了廖阿姨不在场,其余七个孩子的爸妈或阿爹、阿婆都来了!小华低下头,我正要说话,突然有个人从外面跑进来,她拨开人群,径直跑到我跟前:“小星星,你说,昨天你和大虎、小石头他们到底去哪玩了?”我一看,是廖阿姨,她眼睛红红的,神情很慌张。“怎么了?大虎、小石头昨晚也做噩梦了?”腾阿婆问她。“是啊!是啊!昨晚两个孩子闹了半夜,今天早上,天还没亮,他们两个竟都发起高烧了。……大虎又抽筋又说胡话,小石头也烧得神志不清,说不出话来了!”“哎呀,那得快送医院啊!”“送了,这不,医生说要住院!……我回来收拾东西的!”廖阿姨说着,声音哽咽,眼泪都流下来了。

     小华抬起头,我和他对望了一眼,我们的脸色都变得雪白。大虎、小石头、我和小华,还有其他七个孩子,昨天进小木房子的所有孩子,晚上都做了可怕的噩梦,这是巧合吗?“小星星,你来告诉腾阿婆,昨天你们是不是一起去玩的?到哪儿去玩的?玩了什么?”

     我点了点头:“昨天放学后,我们是在一起玩捉迷藏。后来……”“后来怎么样?”我只好把昨天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不过因为听的人多,我隐瞒了黄纸条的事,我想等人少时,再跟腾阿婆说。听我说完,大家突然安静了下来,气氛很紧张。我一看,腾阿婆和几家上了年纪的阿爹、阿婆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又青又白,就像什么魔鬼出现在他们眼前一样。阿姨、叔叔们不太清楚这事,但估计他们也隐约知道一点,再看几个老人的脸色,联想廖阿姨家的大虎、小石头和自己家孩子的情况,所以大家都跟着紧张起来。大家把眼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腾阿婆,等着腾阿婆来告诉大家原委,也好拿个主意!
小孩子总是很健忘的,大虎他们很快就把那口井的事扔到了九霄云外。我们这群顽皮捣蛋的“小猴子”又在老房子周围追跑打闹,又喊又叫了。

     这天下午放学很早,我们把书包一丢,玩起了“官兵捉强盗”的游戏。大虎、小石头他们七个人一伙做“官兵”,我和小华、明明、遥遥、洋洋一伙做“强盗”,大家玩得正高兴,突然听到巷子口一片嘈杂的声音,好像有个小孩扯着嗓子在叫:“快来看啊!河里又有死人浮上来了!”我们都是一怔,我说:“谁在叫?”小华仔细听了听:“好像是隔壁巷子的小正。”“罗嗦什么?我们赶快去看看吧!”大虎带头往巷子外跑去。我却犹豫了,小华拉了拉我:“小星姐姐,我们也去看吗?”我想了想,勉强点了点头:“……嗯,去看看。”

     走出我们巷子,穿过马路,对面也是一排老房子。在两座房子的中间有一条宽仅1米,长约10米的小巷子,它的尽头是一个小河滩,铺着两块比较平坦的大石板,下面砌着七、八级台阶,两级在水面上,其它在河水的下面。现在不但石板上站满了人,连那条小巷子里也挤了许多看热闹的人。我和小华好不容易才挤到离石板比较近的地方,大虎他们已经挤到石板上站着的人群里去了。小华小声地说:“人真多!我们看不见了!”“小孩子家,看这个晚上要做噩梦的!”我们前面的一个大叔警告我们。“我们又看不见什么。大叔,你说,到底出了什么事?”小华太矮了,踮起脚尖,也看不到前面的情况,就问刚才跟我们说话的大叔。“听说是今天有人下河,去捞掉下去的棒棰,又看见一个死人浮在这边河滩头上了!”又?我问:“以前也有很多吗?我们怎么不知道?”“你们知道个什么!以前不常有这种事,最近几天连着发现了好几个呢!你们这些小孩子,千万别不听大人的话,在河滩头乱跑瞎玩,一不小心掉下河,就要淹死的!”我的脸白了白,低下头不吭声了。“难道淹死的都是孩子吗?”小华不服气地问。“可不是嘛!真可怜!五个孩子了!”另一个站在我们前面的阿婆叹息。“是吗?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啊!”“咳,我看哪,这事邪得很!”“怎么?”“那五个孩子,最大的十六、七了,最小的也十岁以上。他们都不是单独到河边来玩的,可是事后听和他们一起玩的孩子们说,他们都是一转眼就不见了,好像根本没有挣扎、呼救过。”“大概是其他的孩子没注意,没听到吧!”“哪里啊!都是大活人啊,怎么会听不到?”“是啊!我看就是邪!”我和小华听着前面的人议论纷纷,一时都不说话。这时,后面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声音,有人推了推我和小华:“哎,公安局来人了!叫大家都不要挤在这儿,都回家去吧!”我们俩只好随着人群退出了巷子。等到公安局叫来车子,运走了淹死的孩子,看热闹的人群才散了。大虎他们都被自家的大人,像抓犯人一样带回家了。我看了看小华,说:“小华,你先回家。如果我爸来找,说我去买本子了,一会就回来。”“小星姐姐,你可别乱跑啊!”小华想起刚才听到的那些议论,有些担心。“放心吧,你知道我怕水,怎么会乱跑呢?”我笑着拍拍小华的肩。

     我等小华走了以后,才慢慢地走回小河滩。石板上空空的,因为出了事,大人们今天就不来洗衣服了。我在石板前站定,望着河水出神。我确实还是不敢太靠近这条河,因为我小的时候也掉进过这条河里。望了一会,天色有些昏暗了,夕阳的余晖倒映在水面上,远处有一座桥横跨在河面上,河两岸的老房子里有烧饭的煤烟味飘出来,“小桥、流水、人家”的景色显得很美。我准备回家,转身的时候,无意间一瞥,我看见了对岸的一座破旧不堪的老房子,大门上竟挂着四只鲜红鲜红的大灯笼。我一抖,连忙停下身子去看。我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是一座醒目的破房子,挂着红灯笼!我骇然,因为那里原来是有这么一座破房子,可是它太破了,听说十年前已经被拆掉了。而我之所以知道,是因为我六年前也看见过它和……别的!我不自觉地把视线转向对岸河滩的石阶,一个穿着紫红上衣的女孩果然又坐在上面,此刻,她正冷冷地望着我!我张开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她怎么又出现了?恍惚间,她和六年前一样,不知怎么就过了河,坐在了我面前的石阶上,用手一下、一下地拨着水面,溅起的水珠竟然飞到了我的脸上。天气并不冷,可是我却遍体生寒。距离这么近,我清楚地看见女孩面上神情淡漠,扎着两个羊角辫,十岁左右的年纪。她好像感觉到我在死死地盯着她看,居然抬起了头,清秀的脸庞,眼角的小黑痣,她没有任何改变!我没有动,但是身子却开始发抖,六年前的事又在脑海中重新浮现。

     六年前,我刚五岁,在读幼儿园中班。我小时候身体不好,特别是一到春季,经常咳嗽、发高烧。所以那时妈妈请病假在家照看我,我也时常不上幼儿园。一个人在家里没劲,我就跟着妈妈到河边去洗衣服。妈妈蹲在水面之上的台阶上,把衣服放在石板上捶。我就找块小石头,拿张纸来捶打。

     一天早上,妈妈照例带着我在河边洗衣服。我已经捶破了两张纸,觉得没趣,就东张西望起来。就在那时候,我被河对岸一座老房子门上挂着的两个红灯笼吸引住了,我喜欢那鲜红的、圆圆的大灯笼,就盯着它们看。“小星,我去拿你昨天换下来的长裤来洗,顺便去看看锅上炖的银耳。你在石板上玩,别乱跑,也别靠近台阶!”妈妈嘱咐了一番,就拿着洗好的衣服回家去了。我就看见,对面的河边台阶上坐着一个比我大好几岁的女孩子。她穿着一件紫红的衣服,挺显眼的,我就朝她挥手打招呼,还傻乎乎地笑着。她也望了我好久,突然站了起来。她的脸色不太好看,似乎有点生气。我那时有点憨,就隔着河叫她:“姐姐,你要过来和我一起玩吗?”她望着我,点了点头。我眼睛一眨,咦?她已经过了河,坐到我这边河滩的台阶上了。我很奇怪,就问她:“姐姐,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你是游过来的吗?”她不说话,只是呆呆地看着我。“姐姐,要不,你是飞过来的?”我又靠近了她一步。她摇摇头,做了个游泳的动作。我扭头望了望河水说:“姐姐你真厉害!我不会游泳,可到不了河对面去!”她转过头去,还是不说话。这时,天边飘过来几朵云,遮住了太阳。她突然又站起来,还对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我向她走了两步,快要踏下台阶时,想起了妈妈的嘱咐,就说:“姐姐,我不会游泳。妈妈叫我不要到台阶上玩。”她犹豫了一下,对我摇摇手,意思是不要紧的。我点点头,走下台阶,来到她旁边。她向我伸出了手,我也伸手去拉她。可是下一刻,我发现我已经在河水里了,我都没听到我落水的声音。这是我们苏州的一条内河支流,直通大运河,河水很深,河面很宽,可以并排开好几条船呢!我一点也不会游泳,不过当时我却非常镇静,既没乱叫,也没挣扎,只是四面看着,心里还在想:刚才的姐姐呢?跑到哪儿去了?所以好一会,我也没下沉,上半身一直浮在水面上。不过我发觉自己正在慢慢地往河中心飘去,河面上静悄悄的,没有船经过,也没有人来洗衣服。河水很清,绿莹莹的,还能看见浸在河面下的台阶和上面的青苔,以及旁边长出的水草在随着水波晃动。那时我的年纪小,没意识到会不会淹死,还欣赏了一下河边的美景呢!(换作是现在,早大哭大叫了)只是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回到岸上去,而且我心里还想着找那个穿紫红衣服的女孩呢!天气不冷,但河水并不暖和,时间长了,我觉得自己的手脚发涨、麻木,渐渐变得沉重起来,身子也在往下沉。我看着河水升上来,不知道该干什么,心里竟然想:那个姐姐呢?怎么不来救我?就在这时候,我觉得自己的身子横了过来,手脚在胡乱划动,划了几下,居然向河滩头靠过去了。我的神志很清醒,好像觉得有一股力量在推着我。到了石板边,我却发现了另一个问题,我太矮小了,爬不上石板;而水下的台阶太滑了,站不上去。我努力仰起头,就看见那个紫衣的女孩站在石板上,望着我。她的脸很清秀,眼角有一颗明显的黑痣,她的神情很犹豫,但还是伸出手来,用力把我拉上石板。我湿淋淋的,却开口对她说:“姐姐,谢谢你。我知道你会来救我的!”她看看我,摇摇头,然后一转身,就不见了!我傻傻地站在那儿左看右看,却再没看见她,然后我发现连对面挂灯笼的老房子也跟着她一起消失了,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妈妈回到河边,看见我湿淋淋的,吓了一大跳,以为我玩水跌在台阶上了呢,就狠狠地骂我一顿。所有人都没想到我是掉进河里去了,因为他们认为,如果是掉进河里,光凭我一个五岁的、还不会游泳的孩子怎么可能自己爬上来呢?

     我在后来的一年时间中,就一直在睡梦里,重复那天的情景,醒来总是一身大汗。年纪稍大点,知道掉下河是会淹死的,就更加后怕了。再后来,我不敢再去河边。没想到,今天我竟然又看见了她!难道那天的情景还会重新出现吗?

“小星星,小星星,你在哪儿?快回家吃饭了!”不远处传来了好几个叫我的声音,是爸爸、妈妈和腾阿婆,还有小华的声音。我和她的身子同时一震,我恢复了神志,她似乎也像从什么幻境中惊醒过来,用一种非常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一瞬间就消失了,对岸的那座老房子和红灯笼也同时不见了!我眨了眨眼睛,眼前真的一切如常,河水依旧流着,水波在石板下晃动着,石阶上空无一物。或许只有我脸上那些还没有干的水珠,才可以提醒我,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小星星,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你爸妈找了你半天了!”腾阿婆的语音竟有些颤抖,好像非常担心。她看见我以后,一把抓紧我的手,就往巷子外面走去。走得非常快,我简直要跟不上了,只好一路小跑。我忍不住有点奇怪:就算今天河里浮起了淹死的孩子,腾阿婆也不用紧张到这个地步啊!我小声地说:“腾阿婆,你别担心。我是不会下河去玩水的!”腾阿婆没有回答我,只是一味拉着我飞快地走出狭小的巷子,穿马路的时候,我爸妈都迎了上来。他们倒不是太紧张,只怪我贪玩忘了时间,不知道要回家吃饭。我看得出来,腾阿婆的脸色一直很紧张,却还是竭力掩饰着说:“小孩子总是顽皮的,你们赶紧带她回家吃饭去。”然后又对我说:“小星星,吃完饭,到我家来和小华一起玩。”我妈就说:“腾阿婆,别又让她到你家添乱了。”“没事,没事!”腾阿婆向我使眼色说,“正好还可以帮小华看看功课呢!”我会意:“是啊,是啊!吃完饭我就过来跟小华一起做功课!”

     一吃完晚饭,我就跑到腾阿婆家去了。小华正在写作业,腾阿婆却不在。我就问:“小华,你阿婆呢?她叫我来,怎么又不在呢?”“阿婆说她先出去一趟,叫你等她回来。”我点点头,只好坐在小华的身边等腾阿婆,顺便看他做作业。过了起码有一个小时,腾阿婆还没回来,我等得急躁起来,就在小华边上走来走去。小华被我搅得心神不宁,就说:“小星姐姐,要不,你到外面去看看我阿婆有没有回来?”我答应了一声,就走出腾阿婆家,往老房子的大门口走去。

     四周静悄悄的,光线很暗,走道里的杂物也多,我就放慢了脚步。快到大门的时候,我猛然看见有一点红光在门外一晃而过。我紧走几步,追出门去查看。出了大门,外面黑乎乎的,根本就没有什么会发光的东西,更不用说会发红光的东西了。我站在巷子的小路上张望着,希望看见腾阿婆。可是等了好一会,还是没有看见腾阿婆的人影,也没有什么人走动。一阵大风没来由地吹过来,我哆嗦了几下,心想:现在不是才十月,怎么感觉这样冷?不等了,也许腾阿婆被人叫去打麻将了,那就要明天才回来。我先回家睡觉吧!

     我转过身子往老房子里走,进门的时候觉得房子里面突然冷飕飕的,好像比外面还要冷。我有点奇怪:刚才出去的时候还感觉很热的,怎么一下子就冷成这样了,这房子真的是太老了!走了几步,我感觉周围越来越冷了,光线也越来越暗,本来很熟悉的走道也变得陌生起来。我走了许久,竟一直没看见我们那一进的木门。那条走道怎么变得这么长?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嘀咕。哦,前面好像有一扇木门了,我走近门。嗯?怎么这木门也变大了?门上还挂着……天!我大吃一惊,门上挂着两个红灯笼!灯笼发着幽幽的红光,颜色很暗淡,就像是早已干涸的鲜血一样!我打了个冷战,不敢再想下去。推这扇门进去,还是回头先跑到房子外面去呢?我犹豫了一下,回转身去。但是身后没有了走道,大约在离我5米的地方,出现了一扇和刚才一模一样的木门,门上同样挂着两个红灯笼。我站在两扇门中间,望着那四个红灯笼,心里很紧张。没有风吹来,可这四个灯笼却一直在门上轻轻地飘荡着,我的心也跟着飘,好像快要飘出喉咙口了。

     我知道事情又不妙了,咬咬牙,就随便去推其中的一扇门,反正都一样,这两扇门没有一扇是我熟悉的。手刚碰到门,就感觉手心里湿漉漉的,我下意识地缩回手,再把手放在眼前一看,手上竟然沾满了暗红色的液体。是血!我倒退了一步,脚都软了。这时那扇门上的一个红灯笼,竟飘了过来,直向我的脸上飘来。我本能地用手去抓,却抓了个空,它像活的东西一样,闪过了我的手。它离我这么近,我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它并不大,感觉像一个带馅的包子:外面一层蒙着的不像纸,倒像是皮革一类的东西,有一股奇怪的味道,颜色是那种看着就不舒服的铁锈样的暗红;里面好像还有一个圆形的东西,透着诡异的冷光,发散出一阵阵令人刺骨的寒气。我离得近了,身体好像冻得要结冰了。我想离它远点,谁知我刚一动,另外三个灯笼竟然一齐朝我飘过来。我要哭出来了,一个就把我快冻死了,四个围上来,我要变成冰棍的!什么也不管了,我干脆一下子坐在地上,手脚乱挥,想阻止这些灯笼靠近我。


     手忙脚乱中,我抓破了其中的一个灯笼。一个红色的影子挟着冷光向我飞来,我拼命向后退,可是身后好像变成了没有边际的虚空,而那红色在我眼中则越变越大,最后铺天盖地把我整个人都包围起来了。我像被什么粘稠的液体裹住一样,身体越来越沉重,眼皮都粘在一起睁不开了。我心里其实很清醒,但身体却好像没有知觉了,感觉到的只是如同漩涡一样的黑暗。突然,我看见眼前一亮,一团银白色的亮光,在我面前摇曳,冷冷的、幽幽的,充满着诡异的味道,偏偏又散发着慑人心魄的璀璨光芒。我情不自禁地伸手想去摸它,手刚一伸出,整个人就向那团亮光飞去。我心里极快地闪过一个念头:奇怪,我怎么会飞了?这时我竟然想起了六年前的那个上午,穿着紫红衣服的女孩是不是也是这样飞过河岸的呢?我的眼前出现了河滩石阶上坐着的紫衣女孩,她依然是那样冷冷地望着我,所不同的是,她手上提着那一团银白色的亮光。

     近了,她的脸都能看得非常清晰了,我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叫了一声:“姐姐!”就像六年前一样,我还是那样傻乎乎的,用无比信任的语气叫她姐姐!她猝然一抖,那团亮光居然消失了,随后我就觉得像从半空中突然掉下来,重重地跌入黑暗中的漩涡。一阵天旋地转后,我觉得耳朵“嗡嗡”地响个不停,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头晕得像在洗衣机里转了几十遍一样!

     “小星星,你怎么会睡在地上了?快醒醒!快醒醒!”有个熟悉的声音透过“嗡嗡”声传进了我的耳朵,然后感觉有人使劲在摇我,摇得我快散架了。我只好用尽全身的力气说:“我要睡觉!”然后我就顾自进入了梦乡,心里模糊地想:睡吧,睡吧,明天一定都会好的!
   紫衣女孩的事情结束后,我很长一段时间一直若有所失,连和小华他们一起玩,也总是心不在焉的。腾阿婆已经从常道长那儿知道了事情的结果,她很担心我,但没对我多说什么,只是让小华老跟着我,想办法叫我高兴起来。我和小华以前经常在一起玩,感情很好,可是我现在走到哪儿,他就跟到哪儿,寸步不离,弄得我哭笑不得。

     这天放学后,小华照例又跟着我,快到家的时候,我对小华说:“我们先别回家做作业。我们来比赛,看谁先跑到城门,再跑回家!谁要是赢了,就可以问输的人要五粒弹珠,最大、最漂亮的弹珠!”小华摸了摸头:“好是好,可是我们只有两个人,怎么才能确定我们俩都是到了城门才跑回来的呢?”“嗯,城门边不是有个做梅花糕的小摊吗?谁跑到那儿,就买两个梅花糕带回来,不就可以证明了吗?”小华高兴地说:“好啊,就这样说定了!”

     于是他兴高采烈地选了一条小巷子,朝我挥了挥手,就跑去城门那了。古城门离我们的老房子不太远,乘汽车一站路就到了。不过,城门边那个卖梅花糕的小摊,生意却好得很,小华去买糕,可要排上好长时间的队了。我根本不是想和小华比赛,只是想一个人回家安静地待着。等他回来,我就把我那五粒最大、最漂亮的弹珠“输”给他,那是他一直都非常喜欢,却一直不好意思开口向我要的东西。

     我一个人回到老房子里,今天真安静,腾阿婆大概又去小姐妹家打麻将了;廖阿姨带着大虎、小石头去上海亲戚家做客了;爸妈上班还没回来,整个最后一进里只有我一个人了。我走上木楼梯,心里在想着回到房里去干什么的时候,忽然听见楼梯旁的空屋子里传来了隐约的脚步声,好像还有移动东西的声音。咦?这空屋子里原来住着的是顾阿婆一家,顾阿婆死了以后,其他人就搬走了。屋子一直空关着,里面空荡荡的,除了我难得还进去看看,几乎没人靠近过。难道,又是顾阿婆回来了吗?我下意识地看了看外面,天还很亮。我走近空屋,隔着门确实能听到里面有声音,好像在推、拽某种很沉重的东西。

     会是谁?我好奇地凑近门,声音却在这时突然停止了。我想了想,伸手用力去推门。门一推就开了,我更加确定有人在里面。“谁在里面啊?有人吗?”我一边说着话,一边走了进去。

     哇!这是怎么回事啊!我呆住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站在那连脚都挪不动了,就像被谁点了穴一样。原本空荡荡的屋子里,现在竟然出现了好多东西。一张淡黄色的木床,横放在屋子中间靠后的位置。床不大,式样却很奇怪,三面都有床板,两头的床板上镂空雕刻着许多花纹繁复的图案,花草虫鱼、人物鸟兽,一应俱全。靠里面的床板比两头的要矮,上面的图案大而且精致,像是两只拖着长长的、华丽无比的羽毛的孔雀(现在想来,大概是凤凰)。最奇怪的是,这床还有床顶,是两块床板撑起的两层的木顶。整个床顶正反两面全是镂空的花纹,真是漂亮!床顶上还垂下来一层淡粉红的纱帐,两个金光闪闪的钩子,轻巧地把纱帐撩起来了。床上放着两条绣着孔雀(凤凰)图案的绸缎被子。一条是淡绿色的,一条是大红色的。床的旁边是一张同样颜色的小巧的镶着一块圆形镜面的梳妆台(幸亏我常看武侠小说,还知道梳妆台),配着一只椭圆形的雕花小凳子。梳妆台上放着一只同样是淡黄色的木盒,盒子镂刻得非常精致,上面垂着一把雕刻成两朵花合拢形状的金锁。盒子下面还衬着一块红色的绒布。床的前面有一张很小的圆桌,下面有两只小圆凳。靠墙的另一边,有一张很矮的、很长的茶几,上面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几个奇形怪状的像树根一样的罐子。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的味道,给人一种幽雅的感觉。我心里想:我好像是不小心闯进了哪个千金小姐的闺房一样!转而苦笑,我最近大概真是武侠小说看多了,现在什么年代了,哪里还有什么千金小姐?这房子的主人,大概是一个很怀旧的人。
     嗯?屋里怎么没有人?我被屋子里的摆设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竟然过了半天才想起来我进这屋子的初衷。我赶紧四面找了一遍,屋子里除了我,没有别的人了!奇怪,我刚才听见的脚步声和移动东西的声音又是谁发出的呢?我不觉嘟囔出声。“你是在找我吗?小妹妹。”我的肩膀被人从后面轻轻地拍了一下,一个温和的语音在我耳边突兀地响起,我被吓得跳起来,转身一看,有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黑长裤、黑皮鞋的人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的后面。这是一个年龄大约三十出头的男人,五官出众,皮肤很白,文质彬彬,脸上有着温和的笑容,但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些与他的年纪不相称的忧郁和哀伤。“你是今天新搬来的吗?我以前没见过你!……我就住在转过弯的第二家,我以前经常要进来看看的,所以今天……”我有点不好意思,想解释我为什么会自己闯进这屋子来的。“没关系的。小妹妹,你既然来了,就过来坐坐吧!”那男子依旧温和地笑着,关上门,示意我在圆桌下拉出一只小圆凳坐下,他就坐在另一只圆凳上。我坐到凳子上,忍不住还在好奇地打量这些家具。“小妹妹,你觉得这些家具漂亮吗?”“当然漂亮!这些家具都是古董吧?我以前只在电视上看见过,还从来没这么近地看过呢!”男子一笑不答,不过神情看来很高兴。“小妹妹,我们是邻居了。你以后经常过来玩啊!”“好的。嗯,叔叔,你姓什么?我怎么称呼你?”“我姓陈,耳东陈。”“陈叔叔!你就一个人住在这吗?”我盯着梳妆台上的木盒看,不经意地问。那男子身子一僵,脸上的笑容变得有点勉强:“是啊!……我喜欢一个人住!”“可是,这屋子的摆设,就像是小姐的闺房啊!……哦,我的意思是,这些家具看来都是给女的准备的!”我直言不讳地说完,那男子的脸上浮上了一层苦涩,眼睛里哀伤的意味变得十分明显,整个人都被一种凄凉所笼罩。我发现自己说错了话,非常尴尬:“嗯,嗯,陈叔叔,对不起,我是胡说的。我妈就常说我‘缺心眼,没大脑,不懂人情世故’,你别生气!”“……没关系。这屋子本来就是我为别人准备的!”那男子勉强笑了笑,语气一半是安慰我,一半倒像是安慰自己。

     别人?一定是个女的。难道是他的妻子?不过这次我总算没把这句话唐突地问出来。我只好转过头,继续去看梳妆台上的那只木盒。这么精致的、还带着锁的盒子里会放些什么东西呢?金银?珠宝?首饰?我在心里胡乱猜测着。“小妹妹,你一直看着那只木盒,你很喜欢它吗?”那男子见我一直盯着梳妆台,就问我。“是啊。它上面的花纹刻得真漂亮!”“小妹妹,你想看看它里面装的是什么东西吗?”那男子突然精神振作起来,恢复了刚才温和的笑容。“好啊!”我没多想就答应了。那男子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双手捧起了那只木盒。然后,他走到圆桌旁,把木盒放在上面。“小妹妹,你看了里面的东西以后,能帮我做件事吗?”那男子把手放在盒子的金锁上,认真地问我。看看里面的东西,还要有条件的啊!我有点不高兴了。“小妹妹,在这里除了你,我一个人也不认识。所以想请你帮我,你肯同意吗?”那男子的语气几乎是恳求的,他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看到了希望的喜悦。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好吧。不过,我只是个小孩子,能帮你做什么呢?”“你同意了就好。你先来看看盒子里面的东西吧!”那男子让自己平静下来,手在那把金锁上扭了几下,两朵合拢的花就分开了。

     他打开了木盒,把它小心地放在我面前。我一看,盒子的底上衬着大块的镶着金线的丝绒,盒子的四壁雕刻着四只活灵活现的画眉鸟,眼睛、嘴巴、羽毛上都镶着闪闪发光的宝石,流光溢彩,十分夺目。而丝绒上竟然只放着一把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的、色泽发黄、还有几条裂痕的梳子!我掩饰不住失望,这么漂亮的盒子里居然装着这么一把不起眼的旧梳子。“小妹妹,你看过了这盒子里的东西,能帮我去做件事吗?”那男子依然十分认真地问我。我虽然有被骗的感觉,但答应了的事,总不能反悔的。“嗯,你要我帮你做什么事?”“你真的答应了?好的,那么现在先听我说一个故事。”故事?我很奇怪,他难道叫我帮忙,就是叫我听故事吗?“听完故事你才能帮我去做这件事。我要说的故事,就是你眼前的那把白玉梳的故事!”

“白玉梳?”我不大相信地看了看那把旧梳子,怎么一点也不白?它真的是玉做的吗?那男子看出了我的疑惑,小心地拿起那把旧梳子,用手轻轻地摩挲着:“这把梳子是用真正的白玉做成的,那时候,它莹白如雪,晶莹剔透,是她最喜欢用的梳子啊!”她?谁啊?我又看了眼梳子,然后等着那男子说下去。谁知,过了好一会,那男子还在轻轻抚着那把白玉梳,眼睛也一直望着梳子,脸上流露出一种又幸福又依恋的神情,思绪好像沉浸在某种甜蜜的回忆中了。

     “咳,咳。陈叔叔,你不是要告诉我关于这把白玉梳的故事吗?”“哦,哦。是的!”那男子显得有点不好意思,连忙自嘲地笑笑,开始诉说:“这个故事发生在离现在很久远的年代,嗯,是汉朝吧!就在这姑苏城里,有一家姓王的大户人家,他们家有一个女儿,聪慧貌美,声名远扬。王小姐的祖父曾做过大官,父亲和哥哥也都在朝为官,家世显赫,所以她十五岁及笄之后,来向她求亲的人家,络绎不绝。因为她的父亲和哥哥公务繁忙,无暇回家,所以她的亲事一拖再拖,一直没有定下来。

     她家的邻街住着一个姓陈的书生,已经被举为孝廉,但他家里实在太穷,无法赴京城候职,就是不能到京城去等朝廷具体分配官职。姓陈的书生的父母在他举为孝廉后,就先后病逝了,他也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他就想先在家乡找点事做,攒了钱再去京城。正好王家小姐还有一个未成年的弟弟,想请个有学识、有声望的人做西席,就是老师,王家就请了那个陈孝廉来做小公子的老师。本来“男女授受不亲”,他是见不到王小姐的。但是王小姐的父亲和长兄都在京城为官,家里只有母亲主持事务,很是辛苦。王小姐为了替母亲分忧,又关心弟弟的学业,所以经常到书房来督促弟弟学习。一来二去,时间一长,陈孝廉就和王小姐互生了爱意。两人情投意合,本来准备等王小姐的父亲回来的时候,就向他求亲的。没想到,王家老大人刚一踏进家门,就开始替女儿置办起嫁妆来了。原来,王小姐的父亲月前已经在朝中为王小姐定下了与河间王的亲事。这下子,真是“晴天霹雳”!陈孝廉当时就想去向王小姐的父亲说明情况,王小姐怕自己父亲听了会大发雷霆,迁怒陈孝廉。她就亲自去找父亲说,她父亲知道后果然大怒,先把陈孝廉赶了出去,再派人把王小姐严密地看管起来,想到时候一到婚期,把王小姐往京城一送,就把事情解决了。王小姐想尽了办法也不能出门一步,眼看着婚期一天天临近,王小姐心急如焚,却束手无策。这天半夜里,陈孝廉却突然出现在她面前。王小姐高兴极了,就扑了上去,谁想竟扑了个空。陈孝廉面色惨白地告诉她,他在外面想尽了所有办法也见不了她的面,后来他绝望了,一狠心就服毒自杀了,他的鬼魂才能够来见她最后一面。王小姐伤心欲绝,就用这把白玉梳为信物,跟陈孝廉约定来生再结为夫妻,永不分离!然后她就投缳自尽了!”

     那男子说到这,声音哽咽,已经泛红的眼圈里满是凄凉和痛苦,看着那把白玉梳的眼神,就像是那个故事里的陈孝廉在看着王小姐一样。不过是个故事啊,他还当真了?难道他就是故事里的那个陈孝廉?我倒吸了一口冷气,又仔细打量了他一遍。不大像!他如果是那个什么孝廉,就是个古代的鬼,应该是穿着他们那个朝代的衣服,而不是现在穿着中山装、皮鞋的样子啊!更何况,他大白天可以出来,说话、动作都和我们没什么两样,应该是个活人!看来是有点神经质,或者是被那个故事弄得走火入魔了。我清了清嗓子:“咳,陈叔叔,这只是个故事而已!你又不是那个陈孝廉,不用这么难过吧?”“嗯,不,不!我就是那个陈孝廉!”“啊?什么!”我瞪圆了眼睛,差一点从凳子上摔下去。“哦,不是。我是说我现在不完全是陈孝廉,我是……”那男子急忙要向我解释,可是这时,我听到了楼下小华的叫声:“小星姐姐,小星姐姐,你在哪里?你回来了吗?我买了梅花糕回来了。你买了吗?”我转头看着那男子说:“对不起,陈叔叔,我要回家去了!”“……好吧!你晚上能过来吗?”晚上?我可不想来听这鬼气森森的故事!“我晚上不能来!”“那……你明天再来,好不好?我的故事还没有讲完呢!”那男子明显有点失望,但还是勉强露出笑脸问。我心里不大情愿,但看到他满怀希望的神情,又不好意思回绝,就点头说:“好的。我明天再来听你讲故事!”

   晚饭后,小华终于高高兴兴地拿着今天从我那里赢来的弹珠,上楼回自己家去玩了。我看着他一蹦一跳的背影,心里也很高兴。我准备回家去看电视,走完楼梯要转弯时,我不觉望了望现在住着那奇怪男子的房间。只见大门紧闭,窗户黑洞洞的,里面连一丝灯光也没有,真是个奇怪的邻居!我本来想走过去看看,转念一想:我现在过去,他说不定就拉着我继续听故事了。算了吧,这故事听着就凄凄惨惨的,晚上别睡不着觉!

     我打消了走过去的念头,回到家看电视了。电视机里在放一部抗战的老片子,我就津津有味地看起来。看着看着,我觉得眼睛有点涩,眼皮沉重,好像很困想睡觉。我正在奇怪时,电视机里忽然出现了一个穿着大红底色,上面绣着漂亮花纹的长裙子的美丽少女,她头上的头发盘着,用几根镶着宝石的簪子挽了起来,身上的衣服类似于电视上日本人穿的和服,没有扣子,衣袖长而宽大,腰里系着粉红色的带子。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身后是一片白里泛黄的单调的背景,更衬出她的美丽和娇艳。我想:这是哪个频道的节目?背景这么单调,真是粗制滥造!女主角怎么也不说话,叫人家看什么啊?仿佛是感应到我的想法,那个美丽的少女抬起了头,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她的眼睛真漂亮,睫毛长,眼睛大,水汪汪的好像会说话。我也盯着她看,可是,好半天了,我盯着她看,她也对着我看,就是不开口说话!

     不会吧,这是个什么节目啊?我记得我刚才看的是一部抗战片,八路军和日本鬼子正打得激烈呢!怎么一会儿变成了个不说话的少女傻站在那儿呢?也许是难得插进来的广告吧!我又等了一会,可是电视机屏幕上依然还是那个美丽的少女。我嘟囔:真没劲!就站起身把电视机给关了。房间里暗下来,我绕过板壁,走到床边躺下来。刚要闭上眼睛睡觉,突然从床上直跳了起来。因为我家窗户旁边的板壁上,不知什么时候,出现了一片白里泛黄的亮光,然后刚才那个在电视屏幕上的美丽少女竟然出现在我家的板壁上了!

     我站在地上,使劲眨了眨眼睛,没错!真的是那个像穿着和服的红衣少女。我四面看了一遍,确定不是哪家开着的电视映在了我家的板壁上。我心里在哀叹:连电视机里的人也会跑到我家板壁上来找我,我的运气还不是一般的差呢!我只好挤出笑容,小心翼翼地问:“咳,请问,你是谁啊?你是找我吗?”她没有回答。我只好咬着牙接着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是有事要我帮忙吗?”她居然有反应了,朝我微微点了点头,眼睛里好像泛起了泪光,用一种满怀希望的神情来望着我。我就等着她开口告诉我,有什么事要我帮忙,不过,等了半天,她还是刚才的样子,就是不说话。我无可奈何地撇撇嘴:“你不说话,我实在猜不出你要我帮什么忙!”她很着急,好像费了好大劲才把一只手拿起来,在自己头发上比画了几下。我瞪大眼睛看着她的动作,可还是猜不出什么意思。她的神情变得非常凄楚,眼睛里充满了泪水,身体都在发抖了!我也急,只好说:“嗯,你说话啊!你要我干什么?”她终于张开嘴,说了个“白”字,后面好像还有什么,可我听不清了,我连忙往板壁那里靠过去,希望能听得清楚些。等我来到板壁前,她却突然消失了。我只好望着板壁苦笑,心里想:她要我干什么呢?“白”?白什么?白天?白饭?白发?白衣?我不擅长猜谜语,况且这提示也太少了!

     我重新睡到床上,不过这下子怎么也睡不着了。我翻来覆去地想,可是毫无头绪。第二天,我打着哈欠去上学,上课的时候还在想昨晚的事。一整天的课,估计没听进去多少。好不容易,挨到放学了,我走到校门口,小华在等我,我们俩就一起回家了。我一边走一边想,心不在焉地和小华说着话。快到家时,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那少女昨晚在头发上比画的动作,这不是在梳头吗?我猛地停下脚步,白?难道是――白玉梳!她和那个新搬来的奇怪的邻居难道是有关联的?我决定立刻到那个陈叔叔那里,把他的故事听完,也许这样才能找到答案!
     我让小华先回去做作业,自己快步跑上楼梯,急急忙忙地去敲那个陈叔叔家的门。门一开,我就冲进去说:“陈叔叔,我来听你讲完那个故事了!”依旧穿着和昨天相同衣服的那个陈叔叔,好像专门在门口等着我,我一敲门,他就把门打开了。我走进门一看,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还在原来的位置上,包括昨天我们坐过的圆凳、那个打开的木盒和里面放着的白玉梳!

     “陈叔叔,你快把昨天的故事讲完吧!”我一坐下,就催着他继续讲故事,他不是说自己就是那个陈孝廉吗?我现在倒真想知道他怎么可能是那个汉朝的陈孝廉的。“哦,好的。……我真的是那个陈孝廉。我和王小姐约定来生再相聚,所以我死了以后,又转世来找王小姐的。”转世?我忍不住打断说:“陈叔叔,你的意思是说,你是故事里那个死了的陈孝廉投胎转世?可是,你怎么对以前……上一辈子的事知道得这么清楚呢?”其实我想说的是,传说中,人死后是要喝了孟婆汤,忘记了上一辈子的所有事情才去投胎的。就算真的有转世的说法,对自己上一辈子的事也根本不会记得啊!“……哦,我也不知道。……反正我对前生的事,记得一清二楚,绝对不会忘记,也绝对没有搞错!”他的神情激动起来,脸涨红了,语气也是不容质疑的。我心里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但一时也说不出。不过我有点不甘心,又找出了另一个问题:“就算是这样,可是,你转世之后又是怎么拿到那把白玉梳的呢?”汉朝离现在要近两千年了,那时候的东西到现在可是少见的文物,不是在博物馆,就是在古墓里。更何况他不是说,这把白玉梳是那个王小姐最喜欢的东西,那么,王小姐一死,这把梳子铁定是陪着王小姐埋进坟里去了。难道他是后来去盗墓拿到的?这好像不太可能吧!

     “……这把梳子一直就在我这里!我是说,这把梳子是我和王小姐重聚的唯一信物,我……我转世前就把它拿走了!”他的神情变得有点不自然。我看了看他,终于还是忍不住说:“这不可能!我可没听说过,投胎还能带着东西的呢!”“……请你相信我。我真的是……转世前就把它拿走的,然后我把它先藏在一个别人找不到的地方,转世后再把它拿出来的!”他凄楚地望着我,语气无比恳切。我只好说:“那好吧。你接着说下去,后来呢?”“后来?……我就开始找。我找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也忘了找了多少年,可是我一直找不到她!一直找不到!”他的眼睛里浮上了深深的迷惘和近乎绝望的痛苦,让人产生他好像已经找了几千年的错觉。我暗暗撇嘴:“太夸张了!就算你四十岁,也至多找了二十几年吧!”不过转而一想,要是叫我二十几年去找一个人,估计我早就不干了!这样一想,我就有点佩服他了。

     于是我也很恳切地说:“嗯,陈叔叔,你不要太难过了。你的故事是不是已经讲完了,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你想叫我帮什么忙了吧?”“……我想请你帮我找她!”“什么?”我的声音起码高了八度,一下子从凳子上站起来,膝盖撞到了圆桌的腿,痛得要命!“让我去找?”他用力地点点头:“你不是同意帮我的吗?”“可是,我已经说过,我只是个小孩,怎么帮你找?……她现在姓什么?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多少岁?长得什么样子?”“……我也不知道。大概,都和前生差不多吧!她应该还住在苏州城里的!”他朝我苦笑。差不多?现在住在苏州的女的,少说也有十几万!要找一个不知道姓名、年龄、具体住址,也不知道到底长什么样子的女人,就算让公安局的侦察员来找也找不到,更何况是我一个小孩子啊!“我不行的。我一定找不到的!你找别的大人帮你找吧!……要不,你找公安局的叔叔帮你去找?”我态度坚决。“别人不行的!他们都看不见……他们都不肯帮忙的!再说,你不是已经答应要帮忙的吗?怎么可以言而无信、食言而肥呢?……我是说,你不能不守信用!”他也急了,脸色一会涨得通红,一会又变得惨白,两只手不停地颤抖,看上去马上要倒下一样!我左右为难:“陈叔叔,我不是不想帮忙,可是,我真的没办法帮你找啊!”“你肯帮我找,就一定能找到!”他听出我口气松动了,马上振作精神,用苦苦哀求的语气说。“……我怎么找?”我投降了。“你只要拿着这把白玉梳,就一定能找到她!”他用欣喜的语气说完,立刻把那把白玉梳小心地塞在我手里。我拿着这白玉梳,咳,不是,是一块极其烫手的热山芋,欲哭无泪地往外走。“小妹妹,你千万别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任何人啊!”“我知道。”要是被大人知道这件事,准要请我“吃生活”(方言,指挨打);被其他小孩子知道,非嘲笑我不可。
   我垂头丧气地回了家,把那把白玉梳用手帕包起来,藏在书包的夹层里。第二天放学,我想办法支开了小华。然后又走了很长一段路,到了一条我不熟悉的马路上,准备开始找人。怎么找呢?我只好硬着头皮,看见年轻的阿姨就走过去,拿着那把白玉梳问:“阿姨,您认识这把梳子吗?”一开始,被问到的阿姨都只是摇摇头,然后就走开了。可是,时间长了,就引起了其他过路人的注意。有人主动走过来问我:“小妹妹,你是卖梳子的吗?”我忙摇头:“不是,不是。”没过一会,又有人问我:“小妹妹,你是不是迷路了?你家住在哪?要不要送你回家?”“不是,我没有迷路。谢谢!”我只好再往旁边挪挪。等我再拿着白玉梳去问时,就有一些阿姨上下打量我,好奇、疑惑、怜悯、厌恶,什么样的眼光都有。还有阿姨反问我:“小妹妹,你在找人吗?找你的妈妈还是姐姐?”我惟有摇头,难道还回答人家说:“是啊!我在找一个不知道姓名、年龄、长相的女的,不是我妈妈,也不是我姐姐,跟我没什么关系的。”估计人家要把我送到***去了。

     天渐渐暗下来,我问得口干舌燥,站得腰酸背痛,可是根本没有人认识这把白玉梳。我想:再不回家,我妈和腾阿婆要到外面来找我了。所以只好拖着又酸又疼的腿,先回家去吃饭。果然,我妈已经找了我几圈了,没看见人,要发火了。我马上向她保证,我以后不乱跑,我妈才让我吃饭。吃完饭,我累得赶紧往床上躺,心里想:再这样找下去,我可要吃不消了!反正也找不着,我明天不去了。让那个陈叔叔去找别人帮忙吧!然后我就睡觉了。

     可是睡梦里,我又看见了那个穿和服样的红衣的美丽少女,她望着我,神情凄凉之极,眼泪成串地流下来,即使在梦里,也让我很不好受!而我在梦里,手上还拿着那把白玉梳,我心里一动,刚想开口问问那个美丽的少女,认不认识这把白玉梳?她是不是就是我正在找的那个王小姐?她突然不见了!那个陈叔叔出现了,他一会神色凄楚,眼泪汪汪地看着我;一会又咬牙切齿,面色惨白地瞪着我。最后居然变得面色狰狞,张牙舞爪地向我扑了上来。我吓得大叫一声,从梦里醒来。我坐起身,擦擦汗,却看见我枕头旁边赫然放着那把白玉梳!我临睡前,明明把它用手帕包好,放在书包的夹层里了,怎么会自己跑到我枕头旁边来呢?我拍拍自己的头,猛然想起:我那天急着听故事,后来又忙着找人,竟忘了把我看见红衣少女的事告诉那个陈叔叔了!我今天做梦,梦见了他们两个,不会是巧合吧?会不会那个红衣少女就是陈叔叔要找的王小姐呢?或者是王小姐的转世?

     我拿起白玉梳,跳下床,一看已经十点钟了。我犹豫了:这么晚去找陈叔叔,不太好吧?“小妹妹,你是想来找我吗?”耳边响起了陈叔叔的声音,我一抬头,嗯?我怎么已经到陈叔叔的房间里来了?陈叔叔还是坐在我旁边的圆凳上,没有灯,圆桌上只有一支点燃的蜡烛。幽幽的烛光静静地照着陈叔叔白皙的脸,让人觉得气氛很古怪。我也顾不得害怕,先把我昨天晚上看见的,电视机里出现的、随后又出现在我家板壁上的那个红衣少女仔细地形容了一遍,包括她梳头的动作和说了一半的话;然后又把刚刚我梦见她的情景,都告诉了他。我说完后,就看见陈叔叔像一尊石像一样,僵硬地、直挺挺地坐在凳子上,一动也不动!“咳,陈叔叔,陈叔叔!你怎么了?”我忙叫了他几声。他像死了一般,还是不动。我头皮开始发麻,准备站起来先回家再说。

     “哈哈……怪不得!怪不得!”那个陈叔叔突然爆发出一阵疯狂的大笑,我心惊胆战地看着他,真怕这笑声会惊醒大家。他笑得那样痛苦,比哭还难听。“原来她根本……根本就没有去投胎!……我怎么能……怎么能找到她!”我听了他断断续续的自语,也很疑惑:王小姐没去投胎,那她到哪去了呢?忽然,陈叔叔停住笑,一把抓住我肩上的衣服:“你说,她在哪里?她到哪去了?”我惊诧:“我?我怎么会知道?”他目光凶狠地盯着我,可我真的不知道,看我有什么用啊?半天,他颓然地松开手,神色古怪地说:“我花了多少工夫为她准备房间,我费了多少心血保存那把白玉梳,就是想等她一起去投胎!我们约好下辈子要做一对不离不弃的夫妻的!我孤零零地等了这么多年,找来找去,找不到她的人,连她的魂也找不到!”我越听越冷,越听越糊涂,到底眼前的这个陈叔叔是不是人?还是已经疯了?

     他猛然望着我:“你大概已经猜到我不是人了吧?”我握紧了那把白玉梳,连退了好几步。天哪!我真是倒霉啊!他昨天说的话果然不是真话,什么转世啊,什么先把白玉梳藏起来啊,全是骗我的。他冷冷地逼近我:“我没骗你,我说过我就是陈孝廉的。我阻止不了她自尽,只好想跟她的魂魄一起去投胎的。可是,……她死了以后,我却怎么也找不到她的魂魄了!”“为什么找不到?”我的好奇暂时压过了恐惧。“我也很想知道。……我以为她先去投胎了,谁知我在这世间上,找了这么多年,也没有一个认识这把白玉梳的!”“那你为什么要找到我?我可和你没有任何仇怨的!”“咳,你能看见我,还能看见我弄的这些家具,应该是有关系的。”“什么?你是说,别人都看不见你,也看不见这些家具的?”他冷漠地点头。我苦笑:原来这件倒霉事还是我自己找来的!“你找不到她,跟我没什么关系吧?能让我回家去吗?”我试探着问。“我找不着她……那你也别想活了!”说完,他竟然和我梦里梦见的一样,面色狰狞,张牙舞爪地向我扑过来。我连忙往旁边一闪,然后朝门口逃去。本来近在咫尺的房门,好像变得离我无穷远,我拼命跑也到不了门口。我心里想:谁来救我?怎么没人来救我?

     背后传来了他充满恨意的冷笑,一阵狂风吹过来,我心一慌,居然摔倒了。怪异的风向我卷过来,我想也没想,把手里一直紧握的白玉梳猛地砸向那风。“啪”的一声,白玉梳被风猛地刮到墙边,在墙上狠狠地撞了一下,又“咯嚓”一下掉在了地上。风突然静止了,他呆呆地站在白玉梳旁边,我慢慢探头一看,梳子断成了两截,无声地躺在地上了。他看着断了的白玉梳,脸上的神情真是笔墨无法形容。然后他把它弯腰拿起来,转头定定地望着我。糟糕!这下我死定了!这把梳子可是他的宝啊!我冷汗直冒,不知所措。这时,桌子那头传出了轻微的响声,似乎是什么人的衣服擦着地面的声音。我和他同时转头,“啊!”我大叫,不过这是高兴地叫,终于有人来救我了!哦,不,是有鬼来救我了!

     那个穿着像和服一样的红衣少女正慢慢地向我们走来,就像一朵盛开的玫瑰,美丽娇艳。“……是你吗?”他有点不相信。“是我!……我在那把白玉梳里待了这么多年,终于可以出来见你了!”她的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喜悦。“原来,你……你的魂魄竟然一直在白玉梳里。……怪不得,我在外面找了很多年,总是找不到你!”“我们一起走吧!……还有一个来生的约定没完成呢!”“好的。我们一起走吧!”他们手挽手,向窗户走去。走到一半时,红衣少女回过头来,朝我温柔地笑了笑,似乎在向我致谢!转眼间,他们的身影就消失了。我紧张的情绪终于可以松下来了,我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嗯?那支蜡烛插在地上还亮着,可是房子里变得空荡荡了,那些家具都不见了。我撇撇嘴,拿起地上的蜡烛,准备回家。脚下踢到了一样东西,我用蜡烛一照,是那把断成两截的白玉梳!我想了想,把它也拿起来,回去留做纪念吧!

     我走出那个房间,心里很高兴,总算我没白忙一场,虽然也吓出了好几身冷汗。陈叔叔和王小姐是“有情人(鬼)终成眷属”了!咳,听着有点别扭,反正是他们达成愿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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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发表于 2011-7-21 10:39:26 | 只看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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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发表于 2011-7-21 11:06:58 | 只看该作者
         = =那个...感觉好恐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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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发表于 2011-7-21 15:32:08 | 只看该作者
  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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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发表于 2013-4-30 11:37:57 | 只看该作者
那时侯温州的学校每年都组织秋游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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